晒谷场上的稻穗被秋阳晒得噼啪作响,苏禾蹲在竹匾前,指尖碾过一粒金黄的稻谷。
新米特有的清香气钻进鼻腔,她数着最后一摞账本,笔尖在余粮栏重重画了个圈——一百二十石。
阿姐,王屠户家的小子又来问米价了。小稷抱着算盘跑过来,额角沾着草屑,他说往年粮行给的是三贯一石,今年能涨半贯不?
苏禾的指节在账本上叩了叩。
去年这时候,吴大贵的粮行带着几个外乡人来收米,说是灾年米贱,硬是把市价从四贯压到三贯五。
她攥着卖粮的银钱站在晒谷场,看着小荞蹲在米堆前抹眼泪——那眼泪不是为少了的银钱,是为她偷偷塞给老李家的五斗救命粮。
去回他,今年不卖粮行。苏禾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,让阿牛来我家,我有话交代。
暮色漫进院子时,阿牛扛着半袋新米撞开篱笆门。
他脖颈上挂着的铜哨晃得叮当响——这是去年发救济粮时,苏禾怕孩子们挤散,给每个帮工的小子打的。禾姐,你让我打听的县城米行,我托挑货郎问着了。他把米袋往地上一墩,溅起几粒米,城东义和米行正给军粮局供米,说是要新稻,陈米都不要。
苏禾的眼睛亮了。
她翻出藏在炕席下的《商路便览》,书页边角卷着毛边——这是林砚走前留给她的,说农桑要活,得看市道。阿牛,你明早去集上找张车夫,要三辆带棚的板车。她抽出张草纸,用炭笔在上面画路线,从村西过独木桥,走官道到县城南门,绕开东边的泥洼子。
禾姐你真要自己去县城?赵四娘端着碗桂花糖粥推门进来,碗沿沾着米油,上回刘二家的闺女进城卖绣活,被人抢了钱袋子,哭着回来的。她伸手碰了碰苏禾怀里的米样袋,你一个大姑娘家......
我带的是货,不是脸。苏禾把米样袋系在腰间,手指抚过袋口的麻线——这是小荞连夜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再说了,县丞给的乡正协理木牌还在我匣子里,米行总不能连官面文书都不认。
第二日天没亮,三辆板车已停在村口。
苏禾裹着青布头巾,怀里揣着田契、税单,还有县丞写的赈灾有功嘉奖帖。
阿牛攥着铜哨坐在第一辆车上,车板下藏着他从铁匠铺顺来的铁叉——他说防狗。
县城南门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亮,义和米行的朱漆招牌挂在两丈高的门楼上,义字的点被虫蛀了个洞。
苏禾深吸口气,掀开米袋,抓了把新米放在门墩上。
哪来的乡巴佬?账房先生捏着算盘拨拉,眼尾扫过她沾着草屑的鞋,米行收粮要过秤验质,你有保人么?
苏禾不慌不忙打开布包。
田契上的红印还新鲜,税单上安丰县三个大字被墨汁浸得发黑,最上面的嘉奖帖,县丞的私印方方正正盖在苏禾二字上。安丰苏氏自产新米,田在村东头,税交县仓,您要查地亩册,我带了图。她又捧起米,您看这米腹白小,粒长半寸,晒得干,虫蛀率不到一成。
账房先生的算盘声停了。
他捏起一粒米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在嘴里嚼了嚼。香,有清甜味。他突然提高嗓门,掌柜的!
来看看这乡户的米!
里间传来踢翻椅子的响动。
穿酱色绸衫的掌柜冲出来,指尖刚要碰米,又缩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。
他抓了把米在掌心搓,米屑簌簌落进帕子:好米!
比上回收的楚州米强多了!他抬头时,眼角的笑纹堆成花,小娘子,这米怎么算?
市价四贯五,您给五贯。苏禾把田契推过去,我要现银,签长期约。
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响:五贯?
军粮局给我五贯八呢......他突然瞥见嘉奖帖上的县丞印,声音软了三分,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