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摸出怀里的小秤——那是她专门用来量粮的,铜砣磨得发亮,咱们请里正带着这杆秤,挨家挨户验粮。
粮囤多高,谷堆多宽,都按《齐民要术》里的法子算,掺不得假。
成!刘老汉把烟袋往桌上一磕,我信苏大娘子的秤!
当天夜里,苏家的油灯亮到三更。
林砚伏在案前写疏,笔尖沙沙作响;苏禾坐在灶前拨算筹,竹片碰撞声像落雨;小六蜷在草垛上打盹,怀里还抱着半本没写完的登记册。
第三日清晨,赵四娘带着二十多个妇人,举着《均输弊端疏》往县城去了。
她们的蓝布裙角沾着晨露,一路走一路喊:均输要均平,按产不按田!
变故发生在第五日。
苏禾正带着庄头们核对产量,院外突然传来狗吠。
小六脸色煞白地冲进来:阿姐!
县上的衙役来了,说、说你聚众谋逆!
哐当一声,算筹撒了满地。
苏禾刚要起身,几个穿皂衣的衙役已踹开院门。
为首的张都头提着铁链,铁链碰在青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:苏禾,有人告你纠集乡邻抗税,跟我们走一趟!
放屁!老周抄起门后的扁担,苏大娘子带着我们算的是朝廷的均平账,怎么成谋逆了?
就是!刘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要抓她,先踏过我们的尸首!
院外突然涌进几十号人,有扛锄头的,有提菜刀的,把衙役围了个严实。
小六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爬到院墙上,举着瓦片喊:苏大娘子给我们修渠、开工坊,你们敢动她,我们就砸了县衙!
张都头的脸涨得通红,刚要拔腰刀,林砚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举着封盖了朱砂印的信:张都头,这是御史台周大人的回信。他展开信纸,声音沉稳如钟,信里说苏娘子呈的《均输弊端疏》有理有据,县丞正等着看呢。
你现在抓她,是要抗旨么?
张都头凑过去看了眼印鉴,额头瞬间冒出汗珠。
他把铁链往腰上一甩,踹了旁边衙役一脚:谁让你们来的?
滚!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苏禾望着林砚手中的信,突然注意到信尾的落款——应天府林氏。
她想起他总说自己是旁支,可这朱砂印,分明是主家才有的麒麟纹。
十日后,县丞的告示贴满了安丰乡。
均输法按产定输,各户以实际产量三成摊派转运粮......赵四娘踮着脚念告示,声音抖得像筛糠,苏大娘子,你上告示了!
苏禾抬头望去,告示最末写着义民苏禾协理七个字,墨迹未干,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
祠堂里,苏仲捧着红布包裹的族印,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厉害:苏家自太祖年间迁到安丰,三百年来,掌印的都是男丁。他把族印塞进苏禾手里,铜印的温度透过红布烫着她掌心,可如今我才明白,撑门的不是姓,是心。
苏家的门,往后由你掌。
林砚站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下,阳光透过枝桠洒在他青衫上。
苏禾走出来时,他正望着远处的麦田——新绿的麦浪里,几个孩子追着蝴蝶跑,笑声像银铃。
林秀才。苏禾摸了摸怀里的族印,你那信上的麒麟印......
等清明祭祖时,我再同你说。林砚望着她发亮的眼睛,嘴角微微扬起,那时候,该让列祖列宗见见,苏家新掌家的模样。
春风卷起祠堂前的纸灰,飘向湛蓝的天空。
苏禾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,听见渠水拍岸的声响——比往年更急,更欢畅。
她低头看了眼族印上的苏字,又抬头望向林砚。
禾苗已长,风雨无惧。她轻声说。
远处,苏荞举着个纸鸢跑过来,苏稷追在后面喊:阿姐快看!
这是我和阿荞扎的,叫春禾!
苏禾笑着迎上去,发间的银簪在风里闪了闪。
她知道,这个春天过后,安丰乡的田埂上,会多出更多春禾——它们扎根泥土,向着阳光,势不可挡地生长。
清明渐近,祠堂的香案上已摆好了新采的艾草。
苏禾摸着案上的青铜烛台,想起苏仲说过的话:祭祖那天,要把族里的规矩讲给孩子们听。她转头看向院外,林砚正帮苏稷整理纸鸢线,两人的笑声混着风声,飘得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