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灰。林砚的声音带着风,是郑家养的狼,要叼咱们的稻种去京城。
苏禾的手顿住了。
筛子里的米粒哗啦啦撒了半地,她蹲下去捡,指腹擦过粒米的尖芒——和前日赵先生熏香里的艾草味,和小七带回来的苍耳倒刺,和吴大贵躲在柳树后的冷汗,全串成了根线。
备个案要多久?她直起腰,发辫上的木簪晃了晃。
三日内递文书,得附上产量数据、百姓联名,最好......林砚扫了眼灶上的瓦罐,让县令夫人说句话。
苏禾笑了,露出颗小虎牙:前日王二家送了半筐新米,我留了碗最亮的。她转身从梁上取下个蓝布包,明儿我去县衙,你带小七再去客栈,把那地图抄全。
第二日辰时三刻,苏禾站在县衙门口。
朱红门槛高得能绊人,她提着布包跨过去时,裙角扫过青石板上的水痕——那是早衙时百姓跪的地方。
苏大娘子?门房老周从门房探出头,赵大人正审案子呢。
我找夫人。苏禾解开布包,新米的甜香混着晨露的湿意飘出来,这是新收的安禾一号,夫人尝尝?
后宅的雕花窗开着。
苏禾跪坐在软垫上,看县令夫人捏着银匙搅瓷碗。
白米饭在碗里堆成小山,压得最实的米粒还泛着珍珠似的光。
夫人舀了口,眼睛慢慢睁大:软乎,还带点甜?
苏禾早备好了旧米。她把另一个碗推过去:这是去年的稻子。
夫人尝了口旧饭,眉头皱成个结:糙得硌嗓子。她放下碗,你说要给稻种备案?
备案了,往后谁家要引这稻种,都得先到县衙登记。苏禾从怀里掏出叠纸,这是全乡三十七户的联名信,还有近三年的产量对比——同样三亩地,安禾一号比旧种多打两石粮。
夫人的指尖划过纸上的数字,墨迹未干,沾了点胭脂红:我去跟老爷说。她忽然笑了,你这女娃,比那些来送绸缎的官太太会来事。
与此同时,小七正趴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。
林砚踩着他的肩膀,炭笔在小本上飞:河道标红,是要引水?
田垄分三格,这不是阿姐的轮作......
嘘!小七的耳朵动了动,有人来了!
两人赶紧缩到瓦檐下。
赵先生的声音从房里飘出来:苏禾那丫头精得很,前日在晒谷场故意让百姓看育秧图......
怕什么?另一个声音粗哑,等周大人批了文书,她那备案就是废纸!
林砚的炭笔啪地断了。
他望着小本上抄的轮作避病法,字迹歪歪扭扭,连苏禾画的蚯蚓状排水沟都照搬了去。
傍晚回村时,苏禾正蹲在晒谷场算田亩。
林砚把小本递给她,她翻到地图那页,指甲在轮作二字上戳出个印子:他们学了皮毛,没学根本。她抬头望向西山,落日把云染成血红色,备案的文书赵大人收了,夫人也帮着说话......
可周大人......
周大人远在京城。苏禾站起来,把小本揣进怀里,等他的文书到,咱们的备案早生效了。她摸了摸鬓角,那里还留着前日追踪草叶的淡红印子,郑家要掀浪,总得先看看这浪头,能不能冲垮苏家的田埂。
夜风卷着新稻的清香吹过来。
小七从草垛后钻出来,手里举着片苍耳:我在客栈后墙又捡了片!
苏禾接过草叶,倒刺扎得指尖发疼。
她望着渐暗的天色,听见林砚在身后低声说:赵先生的密室里,还有半封没写完的信......
草叶在她掌心里蜷成个小卷,像团未燃尽的星火。
而在县城的某个密室里,烛火正映着半张信纸——苏禾已察觉,速请周大人......墨迹到此戛然而止,仿佛被突然的脚步声惊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