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是竹鞭抽在地上的响。
苏禾抬眼,就见陈三爷站在仓房门口,靛青直裰上沾着糖渍,手里攥着根细竹鞭。
他扫了眼糖锅里翻涌的米浆,又看了看围在苏禾身边的村民,嘴角扯出个笑:“苏大娘子好手段,倒是把老哥哥我比下去了。”
苏禾没接话,只盯着陈三爷靴底——沾着新泥,是从镇东的官道过来的。
她想起林砚昨日说的“扬州来的商队这两日到”,心里的算盘“咔嗒”一响。
陈三爷又笑了笑,竹鞭卷着糖块往怀里一带:“既是好糖,老哥哥替镇西的茶铺收两块。”他转身时撞翻了小七的竹筐,糙米“哗啦啦”撒了一地,“哎,手滑了。”
等陈三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王阿婆把最后一铲糖膏舀进陶缸。
糖香裹着热气扑出来,苏禾伸手沾了点,放在舌尖——甜,带着糙米特有的清苦,像极了她刚接手三亩薄田时,蹲在灶前煮的那锅观音土粥。
“阿姐,”苏稷从晒场跑进来,手里举着块糖,“王阿婆说这糖晒三天就能卖了!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刚才陈三爷的伙计在村头说,扬州来的商队带了新糖种......”
苏禾摸了摸他的头。
灶火映得她眉眼发亮,袖中《商路图》的边角硌着胳膊——杭州的糖坊标记旁,她昨夜新添了行小字:“陈记糖坊,月销糖百斤;苏记,要翻三倍。”
晚风掀起仓房的布帘,吹得糖缸上的湿布簌簌响。
王阿婆往灶里添了把柴,火星子“噼啪”炸开,在暮色里划出金红的线。
小七蹲在地上捡糙米,陶碗碰着青石板,发出清脆的响——像极了算盘珠子落位的声音。
糖坊的木牌还靠在墙角,“苏记”两个字是林砚写的,墨色浓得化不开。
苏禾望着那木牌,突然想起周掌柜离开时说的话:“把算盘打在人心上。”她摸了摸袖中的税票,又看了看围在糖缸边的村民——他们的眼睛里,都亮着和当年她签田庄协议时一样的光。
“阿姐,”苏荞拽了拽她的衣角,“王阿婆说后日就能开第一炉了。”
苏禾低头,正撞进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她笑了,伸手把糖坊木牌扶起来,指尖蹭过“记”字最后那一勾。
灶火“轰”地旺了些,把木牌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面招展的旗。
陈三爷站在村外的老槐树下,看着仓房方向腾起的炊烟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糖块,咬碎时“咯”的一声——里头竟嵌着一粒完整的稻壳。
“好个苏禾。”他把糖渣吐在地上,踩了两脚,“你以为得了民心就能稳当?等扬州的糖车进了镇......”
晚风卷着他的话往糖坊方向去,却被灶火的热气一卷,散得没了踪影。
仓房里,王阿婆已经开始教小七看火候。
木铲搅着糖膏,在锅底划出金红的圈。
苏禾站在旁边,看着糖膏慢慢凝成琥珀色,突然想起林砚说的“第一炉红糖”——那该是怎样的颜色?
该甜得怎样熨帖?
她摸了摸袖中的《商路图》,杭州的标记被手指磨得发亮。
糖香越来越浓,裹着秋夜的凉,漫过晒场,漫过田埂,漫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