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站在院中央,脚边堆着带血的竹桩、被踩碎的火折子,还有那把短刀——刀刃上沾着林砚顶门杠的木屑。
“陈记的周福?”里正捏着苏禾递来的布片,上面绣着个“陈”字,“这是陈三爷家的标记。”
“昨夜跑了个瘦子,”小七揉着被抓红的胳膊,“我瞅见他腰牌了,是陈记糖坊的帮工。”
王阿婆蹲在墙根,拨拉着被踩烂的甘蔗渣:“里正您瞧,这些人连灶下的柴火都泼了水,分明是要烧了咱的糖坊——要不是小七提前埋了桩子,这会子怕连房梁都塌了。”
里正的脸沉得能滴出水。
陈三爷请乡老喝酒的帖子他也收了,原想着不过是生意人拉拢关系,谁曾想竟动起了歪脑筋。
他翻着苏禾递来的“破坏者名单”——是林砚连夜记的,连每个人身上的补丁位置都写得清楚,末了还附了句“可查陈记糖坊今日缺了几个帮工”。
“走!”里正把布片往袖里一塞,“带本官去陈记。”
陈三爷的糖坊前,红漆门板被拍得山响。
苏禾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陈三爷揉着眼睛出来,见是里正,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就僵住了——直到他看见自家帮工被小七揪着衣领拽出来,看见那把带血的短刀,看见墙根下带“陈”字的布片。
“苏娘子,是老朽管教不严。”陈三爷的胡子抖得像筛糠,“这几个混账东西,我定要送官法办!糖坊的损失,我赔!十倍赔!”
人群里有人嗤笑:“陈三爷的糖甜不甜我不知道,这道歉的话倒是比蜜糖还黏。”
苏禾垂眼望着自己沾着糖渍的手。
昨日这里还挤着买糖的人,今日就挤着看陈三爷出丑的人。
她摸了摸袖中那张“糖坊扩建图”——是林砚用旧书纸画的,新灶的位置、晒糖的场地、学徒的宿舍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陈三爷的心意,苏某领了。”她抬头时,眼里映着初升的太阳,“只是苏记糖坊明日要招学徒,还望镇里的叔伯婶子帮着搭个话——咱们安丰的糖,总不能只甜陈记一家的秤杆。”
人群爆发出叫好声。
陈三爷的脸白一阵红一阵,最后只能干笑着应下。
苏荞拽着她的袖子蹦跳:“阿姐阿姐,刚才王阿婆说要教我熬糖霜!”苏稷捧着个糖饼跑过来:“阿姐你尝,这是我偷偷留的,可甜了!”
林砚站在廊下,望着苏禾被阳光镀亮的发顶,手里的“防卫图”被风掀起一角。
图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庆历三年,苏记糖坊立。”他低头用指尖抹了抹那行字,像是要把它刻进纸里。
午后,糖坊的布招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苏禾正往“招徒”的红纸上贴最后一颗浆糊,就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。
“苏娘子!”县上的税吏甩着马鞭停在门前,官服上的补子被太阳晒得发亮,“县尊说今年的农税要提前核计,你这糖坊……可得仔细报上数目。”
苏禾抬头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
她望着税吏腰间的铜印,又望了望糖坊里正在搬新灶的帮工,突然笑了。
“好,”她应得利落,“请官爷里边坐。茶是新沏的,糖是刚熬的——咱们慢慢算。”
风卷着糖香掠过屋檐,掠过青石板路,掠过更远的地方。
苏禾望着税吏走进门的背影,袖中那张商路图被攥得发皱——杭州的标记还在,可更北边的线条,正随着风,慢慢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