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铺开信纸时,林砚正用炭笔在墙上画安丰乡的田垄图——这是他想教村塾孩童识田亩的法子。联名书要找德高望重的老者。她蘸了蘸墨,张里正虽胆小,但他孙子在县学读书;西头刘阿公当过兵,说话有分量。
天刚蒙蒙亮,苏禾就带着阿花挨家挨户敲门。
刘阿公捋着白胡子看罢联名书,拍着桌子笑:好!
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小娘子当回证人!张里正缩在门槛后搓手:可...可郑家人...
里正怕什么?苏禾把茶碗往桌上一放,您孙子在县学吃的可是州府发的廪米,要是粮路断了,往后这廪米怕也悬。张里正的喉结动了动,终于咬着牙在纸上按了手印。
第三日正午,老秦举着烟杆冲进院子,红布穗子扫得门框咚咚响:州府的快马到了!
李知州说即刻重调粮船,还让查那三艘失踪的!他压低声音,我听说转运使看了咱们的联名书,拍桌子骂好个借灾年中饱私囊的!
村东头的晒谷场上,村民们围拢着读州府的告示。
苏禾站在石碾子上,声音清亮:粮船三日后到,但咱们不能干等!
愿出力修渠的,每日领两升米;妇孺晒薯干、采野菜,也记工分!
人群里有人喊:要是粮船再出事呢?
所以咱们要自己看住粮!苏禾指向人群里的村塾先生,往后每笔粮入仓出仓,都由先生记在黑板上,谁都能来查!
老秦用烟杆敲了敲石碾子:苏大娘子这法子,比州府派十个监粮官都实在!
暮色漫上青瓦时,苏禾坐在门槛上给小荞梳头发。
林砚端来一碗热粥——这是今日以工换粮的头锅粥,飘着淡淡的米香。
小稷捧着碗舍不得喝,舔了舔嘴角:阿姐,粥甜。
甜吗?苏禾摸了摸他的头,望着远处山影里若隐若现的郑家庄。
风卷着新翻的泥土香扑过来,她想起今日在州府看到的粮船——船头的安丰二字被漆得鲜红,像团烧不尽的火。
林砚在她身边坐下,轻声道:郑家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我知道。苏禾望着天上渐圆的月亮,可他们没算到,这粥香能串起多少双眼睛。
往后每粒米过手,都得先过咱们的账。
院外传来夜巡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。
苏禾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听见小荞抱着粥碗打了个小嗝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稻种——那粒早霜白还带着体温,像颗藏在泥里的星子。
暗处,郑家庄的角楼上,一盏灯笼忽明忽灭。
有人捏碎了手里的联名书,纸灰随着夜风飘向安丰乡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