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封皮是苏荞用树皮浆糊做的,摸着粗粝却结实,上头“齐民要术·安丰讲录”八个字是刘墨写的,比往日更工整三分——他今早特意用灶灰磨了墨,说“这是要传下去的东西”。
“婶子们拿一本,”小七把本子往人堆里塞,“看不懂的地儿划道儿,明儿我找林先生再注!”
王文远缩在树后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。
他原本是来挑刺的——周先生昨儿还骂他“好好的四书不念,偏去看泥腿子的书”,可方才听林砚讲“晒田要晒到土面见白纹”,他突然想起自家南坡那亩地,去岁稻子抽穗时总发黄,莫不是没晒透?
“那水渠咋个挖才不塌?”张阿公举着烟袋问。
苏禾从人群后头走出来,手里提着个竹编的水渠模型。
她蹲在土台上,用树枝在沙里划:“咱庄西头是黏土,渠壁要斜着挖,像这样——”树枝画出道缓坡,“水冲不塌;东头沙壤松,得在渠底铺层稻草,再压泥,就跟咱补锅似的。”
王文远的炊饼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他慌忙弯腰去捡,抬头正撞进苏禾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他耳朵“轰”地烧起来,抓起炊饼就往村外跑,草鞋带子都散了也顾不上系。
刘墨在台边的石桌上誊写新讲义,笔尖蘸着苏荞用石榴皮熬的红墨水。
他看着王文远落荒而逃的背影,又看看台下抢本子抢得面红耳赤的村民,突然笑出了声——墨点溅在纸上,倒像朵歪歪扭扭的野菊。
日头偏西时,小七的“书籍借阅簿”又厚了一圈。
最后一页上,李二伯的名字歪歪扭扭,后头跟着“借《安丰讲录》七日”。
他合本子时,一片野菊从页缝里掉出来,正是早上那个布包里的。
苏禾站在老榕树下,望着人群散后满地的草屑和脚印,突然听见身后“哗啦”一声——是林砚在收水渠模型,沙粒顺着指缝漏回竹篮,像落了一场细金。
“明日该把‘旧书换工’的布帘再加宽两尺了。”她摸着被人群挤皱的袖口,嘴角往上翘,“昨儿王屠户说要拿本旧《茶经》换两担粪肥,我琢磨着……”
林砚低头收拾讲稿,眼尾却带了笑:“琢磨着什么?”
“琢磨着,”苏禾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,声音轻得像风,“往后这布帘下,怕是要堆不下了。”
晚风掀起“旧书换工处”的青布帘,露出后头新摞的抄本。
最上面那本《安丰讲录》的页脚,不知谁又夹了朵野菊——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墨痕,像是谁偷偷盖的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