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翠攥着绣绷站起来,她腕子上还留着前晚赶工的红印:苏阿姐,我上月多领了半贯钱,是因为多绣了两块帕子。
这章程里......
第四条。林砚举起一张纸,按绣品难度分三等,一等帕子工钱二十文,二等十五文,三等十文。
每月评骨干,多拿五文奖励。他看向小翠,你绣的并蒂莲是一等,该得的。
阿花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板,上面刻着工分榜三个大字:我每日记工分,月底往这板子上贴,谁多谁少一目了然!阳光照在竹板上,映出她鼻尖的细汗。
不知谁喊了句:我签!是孙奶奶的小外孙女,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绣绷蹦起来,姥姥说苏阿姐定的规矩,比她纳的鞋底还实在!
小翠第一个走上前。
林砚递过印泥,她指尖在印泥里蘸了蘸,又犹豫着抬起:苏阿姐,要是我家弟弟病了......
章程里写了,有病得找里正开条子。苏禾握住她的手,你弟弟要是病了,我让林先生帮你请郎中医治,工钱照付。
小翠的眼泪啪地砸在契约上,指印重重按了下去。
接着是赵四娘,她粗糙的指腹在印泥里滚了滚,按得契约纸都皱了:我代表布庄签,每月订单管够!刘掌柜的伙计忙掏出刻着刘记布庄的木印,我家东家说了,按这章程,下月订单加一倍!
王氏扶了扶老花镜,翻着账本直笑:上月工钱拖了七日,这月准能初一就发。李婶子的二闺女挤到前面,脸涨得通红:我、我也签!
我往后每日早半个时辰来,跟小翠学锁边!
日头移到祠堂脊兽上时,二十七个指印整整齐齐按在契约上,像二十七朵开在纸页上的梅花。
苏禾摸着那些湿润的红印,指尖触到小翠的那枚——边缘有些毛糙,像她第一次绣的并蒂莲。
苏大娘子!院外突然传来跑堂的吆喝,州城来的周掌柜求见,说要看看咱们的绣品!
苏禾抬头,看见个穿湖蓝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槐树下,手里捧着个檀木盒,盒盖上雕着缠枝莲。
林砚凑过来低声道:周记绣线是东京来的,听说他们的彩线不掉色,绣鸟羽能绣出光泽。
她望着祠堂外渐起的人声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契约。
晒谷场的方向传来小荞的笑声,混着阿花喊排好队领绣绷的脆亮嗓音。
风掀起契约的边角,吹得满纸红印轻轻颤动——这哪是纸,分明是二十七个绣娘的底气,是晒谷场里亮堂堂的未来。
请周掌柜进来。苏禾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目光扫过祠堂前的老槐树,再让人去田里喊阿稷回来,该商量秋播的事了。
可她刚转身,就见里正家的小子喘着气跑进来:苏大娘子!
村西头的水渠堵了,张老汉说再不通水,新插的秧苗要旱死了!
苏禾的脚步顿住。
她望着院外明晃晃的日头,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咱们庄稼人,手里攥着针,脚下得踩着泥。绣坊的事刚理顺,这田垄里的麻烦,倒先找上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