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梆子敲过第三下时,苏禾的手指还抵在箱底那半块玉璜上。
竹篾编的箱子被月光浸得发白,玉璜上忠慎二字的刻痕蹭得她掌心发疼——和林砚竹筐里那半块拼起来,恰好是完整的忠慎二字。
阿姊。阿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夜露的湿凉,林先生来了。
苏禾迅速合上木箱,转身时袖角扫过案上的字条。
那是诗会当日她抄下的,赵先生吟诵的《秋夜寄友》:星沉野渡寒,雁字入云端。当时她只觉平仄生硬,此刻借着月光再看,星沉对应寒,雁字对应云,连起来竟是寒云——安丰乡寒云渡的码头暗号。
林砚掀帘进来时,发梢还沾着露水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案上的字条,又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节:赵先生的人今夜在诗楼集会,秦小吏刚才又托人带信,说他们要传密函。
传什么密函?阿花端着茶盏的手一抖,茶汁溅在青布围裙上,晕开个深褐的圆。
这个跟着苏禾两年的小丫头,此刻睫毛抖得像被雨打湿的蝶翼——她本是邻村被卖的孤女,最见不得阴谋算计。
苏禾伸手按住她发颤的手腕:传京中旧友的名单。她的声音像浸了霜的麻绳,又冷又韧,赵先生是前朝旧臣,这些年借着诗会拉拢各地旧部。
他以为林先生是应天府林氏余脉,手里还有朝廷人脉,所以才要拉拢。
林砚的喉结动了动:我今夜去赴约。
不行。苏禾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他若真有密函,你一露面就会被当作同党。她想起祠堂里那个白须老者说的火候到了,想起周小七袖中短刀的冷光——赵先生这把火,烧的绝不是他一人。
阿花突然放下茶盏,青瓷底与木案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:我去。她掀起衣襟,露出藏在腰间的短刃,周小七前日说诗楼缺个端茶的,我假装去应差。
苏禾盯着她腰间的短刃,那是去年冬天她教阿花防身用的,刀鞘上还留着阿花自己刻的小桃花。
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正落在阿花泛红的耳尖上——这丫头总说要学她的精算本事,此刻倒先学了她的孤勇。
阿花......
阿姊,我能行。阿花抓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,我记得你说过,要像看田垄那样看人心。
周小七总往我筐里塞糖霜梅子,他的破绽比旱田的裂缝还明显。
林砚突然开口:苏娘子,我有个法子。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璜,在月光下与苏禾的那半块严丝合缝,赵先生当年在朝时,与先父有过一面之缘。
这玉璜是先父赠他的信物,他若见我带着这个......
他会信你是旧人。苏禾接过玉璜,指腹抚过合缝处的纹路,这样你进得去集会,阿花混在杂役里探消息。
我带阿牛他们守在诗楼后巷,若有变故......
若有变故,我便当众撕了密函。林砚的声音沉得像压舱石,赵先生要的是旧人背书,我若反水,他的棋局就乱了。
更鼓敲过三更,诗楼的灯笼在夜雾里晕成一团团橘红。
苏禾蹲在后巷的青石板上,阿牛的粗布外衣裹住她的肩——这是她特意让阿牛穿的旧衣,沾着稻草香,能混过巡夜的乡丁。
阿姊,听见了。阿牛的声音压得极低,他的耳朵像猎犬般竖起来,楼上有敲梆子的声音,三长两短。
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
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想起阿花出门前说的我会把茶盏碰三次——第一次是见到周小七,第二次是找到密函,第三次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