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二牛正蹲在牛棚前,手里捏着小六的旧本子,食指沿着记录线来回划。
他养了二十年牛,从前总说牛肚子圆不圆,摸三把就知道,此刻却把牛嘴掰开看牙齿,又翻起牛蹄检查蹄甲,末了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张伯。苏禾走过去,见他圈的是五号黄母牛,连续十日产奶三升,这牛?
是个好种。张二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,前儿我还愁分不清哪头牛能下崽,哪头该拉犁。
如今看这产奶量——他指了指另一头总撞篱笆的公牛,那家伙力大,拉犁准比老黑牛强!
日头落进西边山坳时,小屋里的竹夹已挂了十三本新本子。
林砚点着算盘核对着牛号,算盘珠落得比雨点儿还密;小六趴在桌前,用林砚教的正字统计当日进食量,鼻尖沾了块墨;王小铁蹲在门口,拿新筛的豆粕逗引小牛,牛舌头卷走豆粕时,他笑得露出白牙。
苏大娘子?
外头突然传来陌生的公鸭嗓。
苏禾抬头,见两个穿皂色官服的人站在牛棚前,其中一个手里捧着印着安丰县字样的木牌。
县丞衙的。林砚低声提醒,手指在算盘上停住。
为首的官员绕着牛棚转了半圈,又踱进小屋。
他翻着牛籍本子,指节敲在体尺变化图上:编号、生日、吃穿拉撒都记这么细?他转头看向苏禾,眼里带了丝惊讶,本县管着三十七个村,连州牧府的官仓都没这讲究!
苏禾垂眼理了理袖角。
她想起半月前赵文远的青呢小轿,想起偷牛贼说的胡闹,喉间泛起股甜腥的暖。不过是想把牛养好。她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,牛好了,地才种得好;地种得好,百姓才安心。
官员走后,林砚关了小屋的门。
暮色漫进来,把竹夹上的本子染成暖黄。
苏禾摸着最上面那本牛籍·一号,指尖触到小六歪扭的四月廿三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大娘子!小六撞开半掩的门,油皮本子在手里抖得哗啦响,三号母牛......连续两天没吃草料,粪便发黑!
晚风卷着牛铃的碎响扑进来,苏禾望着小六发白的脸,摸向怀里的算盘。
算珠在指腹下转动,发出清越的脆响——这声音里,有新翻的泥土,有带露的草料,还有更远的、被风吹来的京城方向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