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田埂时,苏禾的麻鞋尖又踢到了一丛带锯齿的野草。
这是她第三次绕着后山转了。
山脚下那片缓坡地本该是春种的好时候,此刻却荒得人心慌——野艾蒿长得比人高,苍耳子挂在她的裤脚,硌得小腿生疼。
她蹲下身,指尖掐断一片深绿叶子,揉碎时迸出清苦的香,像极了《齐民要术》里写的“茶籽叶”。
“阿姊?”苏荞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,“林郎君说灶上煮了糖粥,让你莫要饿着。”
苏禾没应声,手指在泥土里抠了块土疙瘩。
土色泛红,捏开后沙粒簌簌往下掉——这是她上个月让长工阿牛记在小本本上的“后山三亩坡地土样”,当时只当是废地记了,如今再看,倒像块未琢的玉。
“荞儿。”她突然抬头,“去把我房里那本蓝布包的书拿来,就是爹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本。”
苏荞跑得急,发辫上的木簪都歪了。
等她把《齐民要术》捧来,苏禾的指甲已经在书页上划出了印子。
翻到“种茶篇”那页,烛火在她眼下投出晃动的影:“‘茶性耐阴,宜高山之阴坡,土宜黄壤,深厚疏松’——咱们后山的坡地,年日照比平田少两个时辰,土又松……”她的指尖重重敲在“黄壤”二字上,“阿荞你闻,刚抠的土块有股松针味,这是腐殖土,茶苗最爱!”
苏荞被她眼里的光晃得后退半步:“阿姊是说……要在荒坡种茶树?”
“不是荒坡。”苏禾合上书,封皮上“齐民要术”四个字被磨得发白,“是金山。茶籽能榨油,茶饼能肥田,茶壳能烧火——咱们绣品卖得再好,总不能靠针脚过一辈子。”她摸了摸妹妹的发顶,“明日去把林郎君、王婶、周小七都喊来,我有话要商量。”
第二日卯时三刻,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锃亮。
王婶攥着围裙角坐得笔直,周小七啃着半块炊饼探头探脑,林砚则抱着一卷竹简书走了进来——正是昨日苏禾托他抄的《农桑辑要》里“茶油制”部分。
“我昨日去镇里油铺打听过。”周小七抢先开口,“赵掌柜说茶油比菜油贵三成,说是‘擦头不腻,煎鱼不腥’,富户太太们抢着要。”他掰着手指头,“就是市面上少,他上个月才收了两坛,还是从福建运过来的。”
王婶的眼睛亮了:“那咱们要是能自己榨……”
“先得把茶苗种活。”苏禾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,是她昨夜在灶房画的山地草图,“后山那片缓坡,我量过了,一共七亩三分。其中五亩坡度不超过二十度,能开成梯田;剩下两亩陡些,种茶树正好——茶根扎得深,能固土,省得雨季滑坡冲了林砚放下竹卷,指腹蹭过图上歪歪扭扭的标记:“我查过《太平寰宇记》,安丰乡近十年年均雨水量一百三十寸,茶苗怕涝,得在田垄间开排水沟。”他抬头看向苏禾,“你昨日说的‘以山养人’,可是要让庄里的闲散劳力都来做?”
“正是。”苏禾摸出算盘,噼啪拨了两下,“绣坊如今有二十三个绣娘,可农闲时庄里还有三十多个妇人、十几个半大孩子,总不能天天蹲墙根晒日头。”她看向王婶,“王婶,您要是能组织她们去采野生茶籽,我按斤给工钱——新茶籽一斤十文,陈的五文,烂的不要。”
王婶拍着大腿笑:“我家小六子最会爬树,上回摘野栗子,比猴儿还利索!”她突然压低声音,“就是……要是种不活咋办?这山地荒了十年,咱们头回种茶……”
“所以要分责任区。”苏禾从怀里掏出五根竹片,每根上都刻着“甲”“乙”“丙”“丁”“戊”,“五亩梯田分成五块,每块派个领头的。我跟林郎君教选苗、教栽法,三个月后查成活率——九成以上的,领头的奖一贯钱,帮工每人二百文;六成以下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扣领头的一百文,但帮工不罚,就当学手艺了。”
周小七吹了声口哨:“大娘子这算盘,比我三叔的秤还精!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苏禾已经带着人上了山。
她扛着木尺,林砚提着石灰桶,王婶领着七八个妇人孩子跟在后面。
山风卷着松涛灌进领口,苏禾却出了一头汗——她得在正午前把五块地的边界都标好,不然下午长工们来翻土要抓瞎。
“阿姊看这里!”苏荞突然喊,她正蹲在石缝边,手里举着颗油亮亮的黑籽,“这是不是茶籽?跟书里画的一样!”
苏禾凑过去,那茶籽有拇指盖大,外壳硬得像小石子。
她捏起一颗咬了咬——呸,苦得直皱眉,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就是它!王婶,让孩子们往石缝、老树根底下找,野生茶树爱长在阴凉地儿!”
王婶挥了挥手帕:“都听大娘子的!小六子带弟弟们去东边,巧儿带妹妹们去西边,谁采得多,晚上我让你六叔煮鸡蛋!”
山洼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太急,摔在草窠里,爬起来时手里还攥着三颗茶籽,沾了泥也舍不得扔。
苏禾看着她们的背影,转头对林砚道:“你瞧,只要有活计,谁愿意闲着?”
林砚往石灰桶里加了把粉,抬头时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青布衫上:“你总说自己是农门丫头,可这心思……”他没说完,低头又画了道白线,“上个月县学的沈书生给我捎来水力榨油的图样,等茶籽收够了,咱们可以试着做。”
苏禾的手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