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尺尖在地上划出的痕迹突然变得笔直——那是希望的形状,比绣绷上的花鸟更鲜活。
三日后,当王婶背着半人高的竹篓冲进院子时,苏禾正在给绣娘分线。
竹篓“咚”地砸在青石板上,滚出一地黑亮的茶籽,沾着松针和碎叶,却颗颗饱满。
“大娘子您称称!”王婶抹了把汗,“咱们娘儿们加娃娃,三天采了一百二十斤!小六子那混小子,爬树时刮破了裤裆,还说‘阿娘你看,我这洞比茶籽还大’!”
苏禾蹲下身,抓了把茶籽在掌心搓。
阳光透过指缝漏下来,把茶籽照得半透明,像撒了把黑珍珠。
她抬头时,眼角的细纹都漾着笑:“王婶,从今日起,你就是苏家庄的‘劳动之星’。”她从怀里摸出块红布,上面用苏荞的绣线绣了朵山茶花,“以后每月评一次,得这个的,年节分肉多切二斤。”
王婶的手直抖,红布在她粗糙的掌心里抖成一团火:“我活了四十年,头回……头回有人给我戴花。”她突然抹了把脸,“大娘子放心,这茶籽我今晚就筛,虫蛀的、空壳的,一颗都不留!”
暮色再次漫上山头时,第一片茶树林已经栽好了。
苏禾站在田垄间,看长工们把茶苗根须蘸了泥浆,轻轻埋进松土里。
风掠过新翻的泥土,带来清苦的香,混着远处绣坊传来的笑声——那是张嫂子在教小丫头们绣茶花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的油灯被山风刮得忽明忽暗:“明日周小七该从县城回来了,说是能谈下两家油铺的订单。”他看了眼渐暗的天色,“你也该歇了,这两日没合过眼。”
苏禾没应声,目光扫过刚栽好的茶苗。
月光下,每株茶苗的叶子都挺得笔直,像举着小旗的兵。
她正想弯腰摸摸最边上那株,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细碎的响动——像是鞋底蹭过松针的声音,又像是布角擦过树干。
“谁?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撞在山壁上,惊飞了两只夜鸟。
林砚立刻挡在她身前,油灯往林子里照去。
树影摇晃间,只看见满地松针,和几株被压弯的野杜鹃。
“许是山猫。”林砚转身时,油灯照亮了苏禾紧绷的下颌线,“我明日让长工们夜里轮流守山。”
苏禾没说话,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的茶苗。
叶片上有层细细的粉末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——像是……灰?
她蹲下身,用指甲刮了点粉末在掌心。
夜风卷着松涛扑来,把那点粉末吹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,比茶籽的苦更呛人。
“睡吧。”林砚揉了揉她发顶,“明日还要查苗。”
苏禾应了一声,跟着往山下走。
可她的脚步很慢,慢得像在丈量每一寸土地。
山风掀起她的布裙,露出麻鞋上沾的新泥——那是希望的颜色,也是需要守护的重量。
深夜,山林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。
有人打着火折子,火光照出半张蒙着黑布的脸。
他蹲在茶树林里,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瓶,瓶口对着茶苗根部,轻轻一倒——
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,裹住了刚埋好的茶籽。
火折子“啪”地灭了。
山林重归黑暗,只余松涛声声,像在低低诉说着什么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