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挤到前面,把小六往苏禾身边一推:大娘子,我家小子有力气,算一个!
我带村里的婶子们蒸麦饼送汤,管够!
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。
张二牛把铁锨往地上一戳:我带着巡防队守夜,看谁敢偷咱们的工具!
开工第五日,赵文远的马车吱呀停在山道入口。
他扶着管家的手下车,青缎马褂上绣着金线松鹤,在一群沾泥带土的村民里格外扎眼。
这山道是我赵家祖产,你们凭什么动?他指着正在撬石头的小六,都给我停手!
再敢挖,我告你们私占田产!
苏禾擦了擦汗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——是前日里请族老翻的《安丰里志》。赵老爷请看。她展开泛黄的纸页,庆历元年地契里写得清楚:北岭驿道属公用,不得私占。
这碑虽塌了,可县志里的字可没塌。她转头对张二牛道,去把村东头的石匠请来,刻块新碑立在路口。
赵文远的脸涨得通红,手指几乎戳到苏禾鼻尖:你个小娘子懂什么——
赵老爷若不信,咱们明日就去县里找周先生对质。苏禾退后半步,目光却像钉子般钉在他脸上,周先生总该记得,当年他爹当里正时,就是按这地契收的驿道税。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哦声。
赵文远的管家扯了扯他的袖子,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,甩袖上了车。
车轱辘碾过石子,比往日更急。
半月后辰时三刻,张二牛的铁镐当地敲在最后一块碎石上。
通了!他扯着嗓子喊,惊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乱飞。
苏禾抹了把汗,望着脚下新砌的石阶——从山脚到山顶,青石板被擦得发亮,塌方处的巨石已被滑轮拉到路边,堆成矮墙。
王婶端着草药汤过来,碗沿沾着麦饼的焦香:大娘子尝尝,今日加了红枣。
周小七早等不及了。
他把茶油桶捆在马背上,缰绳一甩:我先走一步!
要是三天到不了邻州,我把名字倒过来写!
三日后晌午,马蹄声踏碎了田庄的宁静。
周小七的马还没停稳,他就从马背上跳下来,怀里抱着卷地图,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:大娘子!
邻州的油行老板说,咱们的茶油比他们本地的香!他展开地图,手指戳着北方的红点,这是河北,这是京东,都递了帖子!
他们说,就算咱们的油贵一半,他们也愿意多出两成价收!
苏禾接过地图,指尖触到北方的地名,烫得几乎要缩回来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,望着山道方向轻声道:方才收到京城来的信。他顿了顿,有人在查这条山道的来历。
山风掀起苏禾的衣袖,她望着北岭方向。
那里的天空蓝得透亮,却隐隐浮着一片乌云,正慢悠悠往这边飘。
茶树林里,新苗的清香混着绣坊的靛蓝味,在风里织成一张网。
而网的那端,汴梁城某处宅院里,青衫官员的笔停在北岭驿道四个字上。
他抬眼对身后人道:去安丰乡,把那条山道的地契,再仔细查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