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她早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了。
他起身整理外袍:我这就去寻沈书生,让他联络地方士绅联名递状子。
赵家封锁粮道是违了《宋刑统》的市易法,州府不可能坐视。
等等。苏禾从妆匣里取出个锦袋,这是前日李知远送的义商可风木牌,一并附上。她把锦袋塞进林砚手里,你说得对,民心是刀,我们要让这刀砍得更利些。
第二日卯时,义仓门口的槐树上新钉了块红榜。
墨迹未干的数字在晨雾里泛着光:九月初三,出粮一百二十石。
其中赈济孤寡八十石,平价售粮四十石。
剩余存粮六百四十石。
排队的百姓挤着看榜文,有个戴斗笠的老汉踮着脚念:剩余...六百四十石?
够咱们吃多久啊?
够吃两月有余!帮工老张举着算盘喊,按每日出粮一百二十石算,六百四十石能撑五又三分之一日——但苏大娘子说了,明日起要派庄客去山里收野粟,后日还会有船从淮水运粮来!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。
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小声说:前日赵记粮行藏粮被查,苏大娘子的义仓倒把账算得明明白白...
可不是!卖炊饼的王阿婆挤过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,我家那口子昨日去义仓买米,亲眼见苏大娘子蹲在粮囤边数麻袋——说要留足给孤儿寡母的份儿。她拍着胸脯,咱们安丰乡有苏大娘子撑着,怕个啥?
日头升到头顶时,赵府的暗桩缩在街角茶棚里,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。
他盯着义仓门口秩序井然的长队,听着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夸苏禾,额头的汗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上——这和赵文远说的百姓骂街完全不一样!
主子,苏家养的帮工把账贴得满街都是。暗桩跪在密室里,头几乎贴到地面,百姓非但没抢,还说...说苏大娘子比菩萨还实诚。
赵文远捏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,啪地把茶盏砸在暗桩脚边:废物!
三镇关卡的粮呢?
周掌柜不知从哪找了二十个庄客,挑着担子走山路,昨日半夜往安丰乡运了五十石野粟。陈先生的声音像毒蛇吐信,更麻烦的是,沈书生带着八个士绅去了州府,状子上盖着义商可风的木印。
赵文远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都红了:野粟能当饭吃?
山路能运多少粮?他抄起案上的青铜镇纸砸向墙,去把陈七叫来——让他带二十个兄弟,把淮水的粮船截了!
夜色漫进安丰乡时,林砚踩着月光赶回田庄。
他鬓角沾着露水,手里攥着张字条:苏娘子,三镇关卡的粮商松口了——州府派了巡检去查,说再敢设卡就抄家。
苏禾正对着算盘核计今日的粮数,听见这话抬眼:那库里的存粮...
还剩五百八十石。林砚的声音突然低了,但淮水的粮船...今日未时过了青口镇,到现在还没消息。
窗外,秋虫的叫声突然哑了。
苏禾望着院角那株老桂树,月光把枝叶的影子投在她脸上,像道裂开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