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坠到西墙根时,苏禾蹲在院角的石榴树下,指甲盖儿被毛豆汁染成青绿色。
苏荞趴在她腿上打盹,小下巴搁在她膝盖上,呼出的热气透过粗布裙渗进皮肤里。
苏稷举着竹筒跑进来时,她正盯着泥土里滚远的两颗青豆——那是方才捏豆荚时手劲没控好,蹦出去的。
阿姐!苏稷的小短腿踢得石子儿乱飞,竹筒上还沾着王老头家的灶灰,王婶让我给的!
苏禾擦了擦手接过,竹塞一拔,信笺带着股淡淡松烟墨香。密信抵京四个字入眼时,她后颈的汗毛忽地竖起来——这是林砚三天前在芦苇**塞给她的暗号,说要送份东西去汴京,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应。
娘子!张二牛的大嗓门儿撞开院门,他裤脚沾着草屑,额角还挂着汗珠子,赵府的护院往码头跑了,可码头上停着州府的官船,船头那旗子......他喘得说不连贯,手往南边指,漕运的旗!
苏禾把信笺往袖里一塞,青豆在掌心硌出个小坑。
赵文远这老狐狸,昨日还装病躲在东厢房哭嚎,今儿个护院就往码头窜——怕是想把私吞的官粮顺着漕运转移。
可州府的漕船来得巧,倒像提前堵了他的退路。
她抬眼望了望赵府飞檐,那里的炊烟比往日淡,像被风揉碎的棉絮。
二牛,她把毛豆筐往苏荞怀里一塞,带两个小子去码头盯着,别跟太紧。又摸了摸苏稷的脑袋,带阿妹回屋,把院门闩紧。
等两个孩子蹦跳着跑远,她转身进了正屋。
木匣藏在床板下,掀开时带起股旧木头的霉味。
林砚的赋税清单压在最上面,泛着旧黄;底下半块带血的布角还在,是三天前他被赵府护院围堵时撕下来的。
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暗红,想起他当时说的话:若我未能归来,这名册......
吱呀一声,门被推开条缝。
王婶探进半张脸,鬓角的银簪闪了闪:大娘子,后院那间柴房收拾好了。
苏禾合上木匣,跟着王婶往后院走。
废弃的柴房还留着去年的稻梗味,王婶拿苕帚扫过地面,碎草叶打着旋儿飞起来。小六娘常往县城送绣活,赶驴车熟得很,她把窗台上的灰擦得锃亮,手背上的老茧蹭得木头沙沙响,我让她顺道捎信,保准比骑马慢不了多少。
苏禾摸了摸窗棂——王婶特意换了新插销,从外头推不动。辛苦婶子了,她从怀里掏出本《齐民要术》,我琢磨着用这书做暗码,第一章对应春,第三章对应种,再把当日米价掺进去......她翻到种谷第三那页,指甲在字缝里划,要是信里写三,三十八,就是说第三章的事,米价三十八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