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我那三亩地,原契丢了要重立,我不识字......他突然拔高声音,可我媳妇看见了!
她躲在窗根儿下,听见刘管事说改成典押,三年不赎就充公!人群里挤进来个裹青布头巾的妇人,举着块染血的布:那天我撞破他们,被推了个跟头,这布是我咬着牙撕的,上头有刘管事的指甲印!
赵文远的额头沁出细汗。
他突然站起来,指向杨老夫子:老匹夫!
你当年在我家私塾当先生,吃我的穿我的,如今倒帮着外人?
杨老夫子扶了扶老花镜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张泛黄的纸笺。赵员外,这是你十六岁时写的悔过书。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吹竹叶,那年你偷了族学的《九章算术》去卖,被先生抓住。
你跪在祠堂写从此当怀仁心,不欺孤寡,这字儿......他将纸笺递给韩大人,可和你账本上的字儿,是一个笔锋。
韩大人接过纸笺比对,目光突然一凝。
苏禾早注意到他的变化,趁机翻开另一本账:大人请看,赵府的粮账有三处笔迹不同。她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响,这处收租是刘管事的字,这处结余是赵员外的,可这处损耗......她抬眼盯着赵文远,分明是用左手写的——赵员外,您左手写的字,怎么会出现在公中粮的损耗栏?
堂下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响。
赵文远的嘴唇哆嗦着,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苏禾:你个小贱人!茶盏擦着苏禾的鬓角飞过去,啪地碎在柱子上。
林砚一个箭步挡在苏禾身前,袖中露出半截泛黄的纸——正是前日他塞进信匣的《安丰乡赋税弊端考》。
够了!韩大人猛拍惊堂木,赵文远,你私改田契、贪没公粮、伪造账目,人证物证俱在!他扫了眼堂下攒动的人头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,暂押候审!
两个衙役冲上来,铁锁哗啦一声套在赵文远脖子上。
他踉跄着被拽起,月白衫子蹭上了青石板的泥。
经过苏禾身边时,他突然凑近,牙缝里挤出句:你赢了一局,可我赵府在州府有......他的话被衙役拽得断了尾,只剩双发红的眼睛瞪着苏禾,像头被拔了牙的狼。
日头偏西时,公堂外的百姓还没散。
苏禾站在台阶上,看着赵文远被押上囚车。
林砚递来个布包,里头是她的算盘——刚才茶盏砸过来时,他护着没让碰着。
算盘珠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,苏禾摸了摸磨得发亮的边框,突然听见囚车方向传来响动。
赵文远不知什么时候摸出块银锭,正往押解的衙役手里塞。
那衙役缩了缩手,目光却黏在银锭上。
苏禾刚要开口,林砚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:且看。他的声音里带着冷意,有些账,晚算几日,利钱更重。
晚风掀起苏禾的围裙角,远处传来农人的吆喝:收稻子喽——她望着田垄上蹦跳的苏稷,又摸了摸怀里的算盘。
这把陪了她三年的老算盘,今天算出了个晴天。
可她知道,真正的算珠,才刚拨到第二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