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此刻正站在祠堂外的银杏树下,她今早特意让他避着,怕周文远拿“外男干政”做文章。
可她没料到,周文远竟把矛头转向了他——这是要把水搅浑,把改革说成“外人挑唆”。
“林先生是来帮我们算赋税的。”孙婉娘突然站起来,她的蓝布衫洗得发白,可腰板挺得笔直,“去年灾年,要不是他算出周乡约收的‘火耗银’多了三成,我们哪来的钱买稻种?阿爷,您忘了吗?您当时说,这钱够买半车盐,够我弟弟喝半年米汤!”
孙老头坐在最前排,原本眯着的眼突然睁开。
他摸出怀里的米票——那是去年互助会发的,边角磨得发亮,“文远啊,你去年腊月来我家说‘女子主政坏了规矩’,可这米票能换五斗米,够我这把老骨头熬到开春。”他咳了两声,“老话说得好,吃饭的规矩大过礼法。”
堂下炸开一片附和。
年轻的媳妇们举着怀里的娃:“我家妞妞在义学认了字!”扛锄头的汉子拍着胸脯:“新渠挖通后,我家田没涝过!”周文远的案上,《朱子家礼》被挤过来的人碰得歪倒,老族规散了一地,被人踩上几个泥脚印。
老族长一直坐在上首,此时放下茶盏。
他的银须在风里颤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老族规,又落在苏禾手里的调查表上——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印,像星星缀在纸上。
“苏禾,”他开口,声音像敲在老榆木上,“你暂代家主之责,待族中选出合适继承人。”
周文远的青布衫被汗浸透,他死死攥着桌角,指节发白。
散会时,他撞开人群往外走,经过廊下时,对缩在柱子后的儿子周少安低喝:“去把账房的旧契找出来,我就不信她苏禾的账能干净到底!”
暮色漫进田庄时,账房的窗纸突然动了动。
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子猫着腰,从后墙的狗洞钻进来。
他怀里揣着封密信,封口处的朱砂印子还带着湿气。
烛火映出他腰间的短刀,泛着冷光。
他摸向账房的木柜,指尖刚碰到锁头,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——是巡夜的护院打更来了。
男子浑身一僵,迅速把信塞进柜底的砖缝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翻身跃上房梁,月光透过瓦缝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