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夜的梆子声在巷子里敲过三更,护院老陈的灯笼晃过账房后墙时,瓦缝里漏下的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
他眯起眼,灯笼往墙上一照——青砖缝里卡着半片泥鞋印,比寻常农人的鞋码大两指。
有贼!老陈大喝一声,腰间的铜铃撞得叮当响。
他抄起扁担往墙上一撑,后脚刚离地,房梁上突然扑下个人影。
那人身形极瘦,短刀在月光下划出冷光,老陈本能地偏头,刀锋擦着耳尖掠过,在墙上劈出一道白痕。
快来人!
守住前后门!老陈边喊边用扁担缠住那人手腕,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。
不多时,七八个护院举着火把冲进来,木棍齐下,那人才吃痛松了手。
老陈压着他后背,摸到他怀里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封用油纸裹着的信,封口朱砂印子还带着湿气。
绑紧了,送前厅。老陈扯下自己的腰带捆人,火光映出那人脸上的疤,从眉骨直贯到下颌,像条狰狞的蜈蚣。
苏禾听见动静时正在灶房热粥。
小妹苏荞趴在桌上打盹,发梢沾着半粒饭粒;幼弟苏稷抱着算盘在算明日要发的菜种,算盘珠拨得噼啪响。
她刚把粥盛进粗陶碗,就见护院阿牛撞开院门,灯笼在手里晃得通红:大娘子,账房逮着个贼,怀里还搜出密信!
粥碗当啷一声磕在桌沿,苏禾的手指尖先凉了。
她扯过搭在椅背上的靛青布衫披上,转身对阿牛道:先稳住人,我这就去。临出门又回头,摸了摸苏荞的发顶:荞儿去把林先生请来,就说有急事。
前厅的烛火被穿堂风掀得直晃。
那疤脸男人被捆在条凳上,下巴抵着胸口,听见脚步声才抬眼——目光像淬了毒的箭,直射苏禾。
老陈把密信递过来,封皮上的朱砂印子是朵变形的莲花,苏禾认得,这是周文远上个月去邻县时,袖中常揣的那方印泥。
撕了。疤脸突然开口,声音像砂纸擦过石板,你们看了也活不过三天。
苏禾没理他,指尖沿着信封口慢慢撕开。
纸页展开的瞬间,她的瞳孔缩成针尖——上面赫然写着:县尊那边已通,只需坐实苏家私吞族产,田庄管理权自当易主。
周乡约若能说动族老反水,黄金百两立兑。末尾的落款是陈记南货庄,印着方才那朵变形莲花。
陈记?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,发梢还滴着水,显然是从浴房里匆匆赶来的。
他接过信笺对着烛火照了照,指节在陈记二字上叩了叩:邻县陈老爷,去年青苗法推行时,他囤了三仓糙米不肯平价卖,被范提刑抓去蹲了半月大牢。他抬眼时目光如刃,周文远上月说去邻县收蚕丝,原是去见他。
苏禾捏着信笺的手青筋凸起。
她想起族会散场时周文远撞开人群的背影,想起他叮嘱儿子找旧契的低喝——原来不是要查她的账,是要借外势压垮她。
灶房里热粥的香气突然涌进鼻腔,她却觉得喉头发苦:他以为我守不住田庄,守不住这三亩薄田带大的弟妹,守不住那些信我能引渠种稻的乡邻。
林砚伸手按住她发颤的手背:你守得住。他的掌心带着墨汁的凉意,但得先筑道墙。
苏禾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老陈道:去把田庄的管事都叫来。又对阿牛道:让孙婉娘带几个识字的媳妇,把义学的课桌搬到前厅。她的目光扫过疤脸男人,突然笑了:陈老爷的黄金,我替他收着。
但他的算盘,该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