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芯“噼啪”爆了个花,苏禾的睫毛在纸页上投下颤动的影。
她望着《田庄治理手册》终稿上“三审三查”四个墨迹未干的字,指腹轻轻抚过“众人可查”那行被苏稷擅自加红的批注——小少年昨日抄账时,笔尖在“查”字上顿了三顿,墨迹洇开米粒大的圆,倒像颗鲜活的心跳。
“真的要彻底放手?”林砚的声音像浸了夜露的琴弦,从身后飘来。
他不知何时替她添了茶,青瓷盏沿还凝着水珠,倒映着她微抿的嘴角。
苏禾合上书册,转身时袖角带起一阵风,吹得案头竹帘轻晃。
窗外,苏荞的笑声还在院角飘,小丫头许是追着麻雀撞了篱笆,正举着沾泥的手冲厨房喊要糖蒸酥酪。
“昨日阿稷翻账册时,能说出‘盘存差额超过三成必查囤粮鼠洞’。”她指尖叩了叩案上那本磨破边的《齐民要术》,“三年前他连算盘珠子都数不利索,现在能对着二十个管事的账本挑出三处错漏。”
林砚倚着窗棂笑,月光漫过他眉峰:“你教他的‘精算到粒’,他倒用成了‘细查至根’。”
“不是放手。”苏禾摸出袖中那方旧帕子——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,边角绣着未开的春禾——轻轻擦了擦茶盏,“是该让他们学着自己走路了。田庄要长,总不能我永远当那根拐杖。”
林砚的目光落她发间,那里别着根竹簪,是苏荞用劈柴剩的竹片磨的,刻着歪歪扭扭的“阿姐”二字。
他忽然明白她眼底那抹释然从何而来——从前她看田庄,像看三亩薄田里刚冒尖的稻苗,恨不能昼夜守着;如今再看,倒像看抽了穗的稻子,风里雨里晃一晃,反能扎更深的根。
“明日议事厅,你打算怎么说?”
苏禾将手册收进樟木箱,锁扣“咔嗒”一声,惊飞了檐下宿鸟。
“先立监察团。”她转身时,月光刚好漫过她肩,“各坊推代表,管账也管规矩。翠姑性子直,镇得住织坊那群嘴利的;张老汉称了三十年粮,秤杆比算盘还准——他们若能替我盯着,比我自己守着强百倍。”
林砚从袖中取出个布包,打开是叠写满小楷的纸页:“我昨日整理了州府书院的讲学名录。不如设个‘讲坛’,让识文断字的庄户轮流授课,能讲农谚的教种稻,会算田亩的教记账。”他指尖划过纸页上“资助进修”四字,“你总说‘人是田庄的根’,根壮了,苗才长得旺。”
苏禾接过纸页,借着月光看见最底下一行小字:“赠孙婉娘——《女戒》可弃,《算经》当习。”她抬头时,林砚耳尖微烫:“那丫头总蹲在账房外听徐先生讲数算,昨日我见她用草棍在地上画加减。”
“好。”苏禾将纸页叠进手册,“让婉娘管这事。她祖父是老族长,族里人信服;她又肯学——正该给年轻人搭梯子。”
夜更深了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苏禾吹灭烛火,窗棂外的月亮正圆,像块刚蒸好的玉脂糕。
林砚替她拢了拢披风,轻声道:“你从前总说‘我得冲在最前面’,如今倒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那口老井。”林砚望着她眼里的光,“水在地下流,井台却平平稳稳。”
苏禾笑了,笑声裹着夜露落进风里。
她望着院角那株老梅树——三年前她带着弟妹在树下埋过半袋稻种,如今梅树抽了新枝,树下的田庄,也该抽新穗了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,议事厅的榆木门“吱呀”推开。
苏禾踩着晨露进去时,二十来个管事已挤在长条凳上:翠姑攥着块蓝布帕子,指节发白;张老汉的秤杆靠在墙根,铜秤砣擦得锃亮;苏稷抱着账本坐在最前,腰板挺得比院里的青竹还直。
“今日说三件事。”苏禾站在案前,目光扫过众人,“第一,立监察团。各坊推一名代表,每月初一查账,初三查库,初五查工——翠姑,织坊的代表你定。”
翠姑猛地抬头,帕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,发间银簪晃得人眼亮:“苏大娘子信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