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去年管织坊,布疋损耗从三成降到一成。”苏禾指了指她腕上那串算盘珠串子——是她用废了的算珠磨的,“你心里有杆秤,比我看得准。”
张老汉一拍大腿:“那咱们粮坊推老周!他记的账,我拿秤杆量过,半粒米的差都没有!”老周在后排搓着手笑,耳尖红得像熟了的高粱。
“第二件。”苏禾取出叠纸,“半月汇报制。阿稷每月十五交简报,写清进展、问题、对策——我只看结果,过程你们自己拿主意。”
苏稷的喉结动了动,手指捏紧账本:“阿姐……”
“你上月能查出王二偷换稻种,这月就能自己想办法防。”苏禾冲他眨眨眼,“我可等着看你写的‘应对建议’。”
满厅哄笑里,林砚捧着一摞竹简书走上前:“第三件,设讲坛。能识文的都能讲,讲得好的,田庄出钱送州府书院——孙婉娘,这事你管。”
孙婉娘从后排挤过来,发辫上的红绳抖得像团火:“我?我只读过半本《千字文》……”
“你昨日教巧妹认‘亩’字,她能算出自家三分地该下多少肥。”林砚把竹简塞她怀里,“教得会别人,就是本事。”
日头爬到正中空时,议事厅的门帘被风掀起。
苏禾望着墙上新贴的《监察团职责》,看翠姑踮脚在“查库”二字旁画了个小秤砣,张老汉正拿秤杆比着“汇报日”的位置——要确保每个字都在他视线平齐的高度。
“苏大娘子!”院外传来阿牛的喊,“县志修纂的刘先生来了!”
穿青衫的老者抱着木匣跨进门槛,目光扫过满墙新贴的章程,忽然冲苏禾一揖:“老朽昨日见田庄晒账,今日又闻立监察团——”他取出笔墨,在随身携带的竹简上刷刷写,“‘苏氏治田,非止于力,更在于道’,当记。”
苏禾慌忙回礼,袖中旧帕子被攥得发皱。
她望着刘先生笔下游走的墨痕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——她跪在父母坟前,攥着半块冻硬的炊饼,想着如何让三个孩子活过这个冬天。
如今再看,坟前的野梅开得正好,田庄的炊烟里,飘着新蒸的米香。
夜幕降临时,苏禾站在田庄碑坊前。
身后议事厅的灯火透过窗纸漏出来,像撒了一地的星子。
林砚捧来盏新制的羊角灯,灯芯是用苏荞采的艾草编的,燃起来有股清苦的香。
“你看。”他举灯向前,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路,“他们现在会自己挑灯了。”
苏禾望着灯影里晃动的人影——翠姑正和老周核对明日查库的清单,苏稷蹲在地上教小帮工认算盘,孙婉娘举着竹简,给围过来的庄户念“春种一粒粟”。
风里飘来苏荞的尖叫,小丫头许是又追着麻雀撞了酱缸,可那声音里,全是压不住的甜。
“我不再是那个必须冲在最前面的人了。”她轻声说,指尖触到灯盏的温度,像触到一颗跳动的心。
林砚将灯盏递给她,灯芯在风里稳稳燃着:“你是那盏灯,照亮他们的路。”
月光漫过碑坊上“春禾”二字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苏禾望着灯火通明的议事厅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她转身时,看见孙婉娘提着裙角跑来,发辫散了一半,脸上沾着晨露:“大娘子!”
“怎么了?”苏禾扶住她摇晃的肩膀。
孙婉娘喘得说不出话,只指着东边方向。
那里,绣坊的库房在月光下投出漆黑的影,锁孔里插着半截断了的铁钎,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