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青瓦檐角,孙婉娘的绣鞋就碾过带露的青石板,发辫上的红绳早不知散到哪里,鬓边沾着几点晨露,活像被暴雨打湿的雀儿。
她扑到苏禾跟前时,腰间的银铃铛还在叮零作响,“大娘子!绣坊库房昨夜遭人撬锁,多份花样图谱不翼而飞!”
苏禾扶她的手微微一紧。
绣坊是春禾田庄的眼珠子——去年新制的双面绣技法、攒了三年的四季花型图谱,全锁在那间松木库房里。
她望着东边绣坊方向,晨雾里那排灰瓦房的影子像块压在心口的石头,“走。”
林砚跟着转身时,腰间的算筹袋擦过苏禾的绣裙。
他没说话,只把自己外袍的广袖往她身侧拢了拢—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,从前查田亩时,遇到泥坑他总用这动作提醒她抬脚。
绣坊的门环还挂着夜露,锁孔里插着半截断了的铁钎,泛着冷铁的光。
王婶正蹲在门槛边抹眼泪,手里攥着串铜钥匙,指节白得像要断了:“是小七娘最后离开的……她昨晚说要核对账目,我想着她管绣坊三年了,从没收过差,就没跟着……”她忽然抓住苏禾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,“大娘子,小七这孩子打小在庄上长大,她阿爹病了我还去送过药,怎么会……”
苏禾蹲下来,轻轻掰开她发抖的手。
库房里的樟木箱敞着盖,棉纸包散了一地,有半张没烧完的图谱边角蜷在墙角,焦黑处还能看出半朵并蒂莲的纹路。
她捡起账本翻页,指腹扫过墨迹时顿住——“双面绣技法”那页的借阅栏写着“小七娘三月廿二”,“四季花型图谱”后面跟着“未归”,墨迹比其他记录深了两成,像是刻意描过。
“去把出入记录拿来。”她声音很轻,林砚却听出了底下的冷意。
翠姑抱着个漆木匣跑进来,木匣上还沾着织布坊的棉絮:“这是近半月的进出登记,小七姐这半个月有七晚亥时后出门,都记着‘采夜露染丝线’——可绣坊染线用的是晨露,哪有半夜去河边的?”她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点在“三月廿八亥时三刻小七娘往周家集方向”那条记录上,“周秀才家的二儿子上个月刚在镇上开了绣品行。”
林砚接过账本时,袖口扫过苏禾的手背。
他垂眸看交易记录,指节在三行墨迹上叩了叩:“这三笔订单,买家写的是‘过路商客’,付款却用了银铤——咱们和沈记合作三年,都是用铜钱结算,银铤要去县里兑换,平白多道手续。”他抬眼时,目光像淬了霜,“更巧的是,这三笔的交货日,正好是小七姐外出的日子。”
苏禾摸出袖中那方旧帕子,慢慢绞着边角。
三年前她在雪地里攥着半块炊饼时,小七娘才十二岁,蹲在她脚边帮着拢柴火,说“大姐姐,等我长大了给你绣个最漂亮的帕子”。
现在帕子还在,绣帕的人却把花样卖给了对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帕子塞进腰间,“翠姑,去请沈少卿来。王婶,你带着两个稳妥的庄子,把绣坊前后门守住,谁也不许进出——除了我。”
沈少卿来得很快,青布衫上还沾着绣品行的线头。
他刚跨进库房就吸了口凉气:“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!双面绣技法是苏大娘子带着绣娘熬了半年才琢磨出来的,四季花型更是按安丰乡的节气调了三次颜色……”他忽然顿住,看向苏禾,“不过大娘子放心,我让小荷来认认——她跟着您学了两年,这庄子的花样,她闭着眼都能摸出针脚。”
沈小荷来的时候抱着个蓝布包袱,里面全是苏家绣品的样本。
她蹲在库房地上,把散了的棉纸包一张张摊开,指尖抚过焦黑的图谱边角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:“大娘子您看!”她翻起半张未烧的图谱背面,一道淡红的火漆印若隐若现,“这是您去年让人刻的‘苏记’印,说是防着花样外流——偷图谱的人急着烧,倒把印子留了半块。”
苏禾俯身看那火漆印,心跳得厉害。
去年她让林砚刻这印时,他还笑她“防贼防到自己人头上”,现在倒成了最锋利的刀。
她直起身子,目光扫过库房里的狼藉,落在王婶哭红的眼上,又落在沈少卿攥紧的拳头上,最后停在林砚怀里的账本上——那三笔异常的订单,那半块火漆印,那指向周家集的出入记录,像一根线,慢慢串成一张网。
“去请赵队长。”她对翠姑说,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,“就说春禾田庄丢了要紧东西,劳他派两个兄弟帮忙查查。”
林砚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要现在派人追吗?”
苏禾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绣坊外的桃枝上有麻雀在跳,叽叽喳喳的,倒像在催什么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旧帕子,那上面还留着小七娘十二岁时绣的并蒂莲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“不急。”她转身对沈小荷笑了笑,“小荷,辛苦你把这些样本带回去,仔细比对,有什么线索立刻来告诉我。”
沈小荷走后,库房里安静下来。
林砚把账本递给她,指尖在“三月廿八”那条记录上点了点:“小七姐昨日傍晚收拾了个青布包袱,说是回娘家看阿爹——”他忽然顿住,“赵队长刚派人来报,驿站的马夫说,昨日酉时三刻,有个穿青布衫的姑娘雇了辆驴车,往周家集方向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