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捏着账本的手紧了紧。
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,留下一片空枝。
她望着那片空枝,忽然想起小七娘上个月还说要给她绣个新帕子,说是要绣田庄的碑坊,“春禾”两个字要用金线。
现在金线还没买,人倒先跑了。
“去把庄子里的青壮都叫来。”她对林砚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今晚子时,咱们去周家集。”
林砚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时,算筹袋在腰间晃了晃,发出细碎的响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手里的账本,那半块火漆印在晨光里泛着淡红,像一滴没干的血。
午后的风里飘来新蒸的米香,是苏荞在灶房里捣鼓新米糕。
可绣坊的库房里,空气还凝着冷意。
苏禾把账本锁进樟木箱,转身时看见王婶还蹲在门槛边,手里攥着那串铜钥匙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握住王婶的手:“婶子,咱们去灶房喝碗热粥吧。”
王婶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点了点头。
她们刚走出绣坊,就见阿牛从西边跑过来,手里举着个布包:“大娘子!林公子让我把这个给您——是小七姐阿爹的药方,上个月她找账房预支了五贯钱,说是抓药。”
苏禾接过布包,里面是张皱巴巴的药方,字迹已经晕开,隐约能看见“人参”“鹿茸”几个字。
她捏着药方,忽然想起小七娘阿爹的病——不过是普通的风寒,哪用得着人参鹿茸?
西边的云慢慢堆起来,遮住了太阳。
苏禾望着远处的周家集方向,那里的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她把药方收进袖中,转身往议事厅走。
身后传来王婶的抽噎声,还有绣坊门“吱呀”关上的响。
天快黑的时候,赵队长来了。
他拍着腰间的刀,笑得很爽朗:“苏大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,我让兄弟守着城门呢,谁要带着包袱出城,保管叫他走不脱。”
苏禾谢过他,转身时看见林砚站在碑坊下,手里捧着那盏羊角灯,灯芯是苏荞编的艾草,还没点,却已经有股清苦的香。
她走过去,林砚把灯递给她,灯盏的温度透过羊角罩传过来,像颗跳动的心。
“今晚可能要下雨。”林砚望着西边的云说。
苏禾点了点头,握着灯盏的手紧了紧。
她望着田庄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翠姑和老周还在核对查库清单,苏稷教小帮工打算盘的声音从议事厅传出来,苏荞追着麻雀撞翻酱缸的尖叫混着笑声,飘得很远。
“他们现在会自己挑灯了。”她轻声说,目光扫过碑坊上“春禾”两个字,在暮色里泛着暖黄的光。
林砚没说话,只是把外袍往她身上拢了拢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咚——”,在暮色里**开一圈圈涟漪。
赵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苏大娘子,方才城门守卫来报,说是昨日傍晚,有个穿青布衫的姑娘带着个青布包袱出了城……”
苏禾握着灯盏的手微微一震。
她望着远处渐浓的暮色,灯芯在风里轻轻摇晃,却始终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