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压在春禾田庄的青瓦上。
苏禾握着羊角灯的手紧了紧,灯芯在风里打了个旋,暖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出一道棱。
赵队长的话还在耳边响:昨日傍晚出城那姑娘,穿青布衫,包袱角露着半截红绸——和小七娘房里那床陪嫁被面的料子一个色儿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,墨色外袍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半卷账册。
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节擦过她耳后时带着薄茧的温度:方才翻了绣坊近三月的账。他顿了顿,将账册摊开在灯影下,丝线损耗率突然从两成涨到五成,前日盘库时我特意称了废线——他指尖点在五月廿三那页,墨迹未干的数字泛着冷光,实际损耗不过一成三。
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半月前小七娘跪在她跟前抹眼泪,说阿爹咳血需要人参吊命;想起前日清晨自己经过绣坊,正撞见小七娘把半筐线头往废布堆里塞,当时只当是她急着清库,原来...她喉头泛起腥甜,却突然笑了,笑声像碎瓷片刮过瓦檐:人参鹿茸,马匹路引——好个周全的退路。
大娘子!沈少卿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,他腰间的玉牌撞在门框上,叮铃作响。
这位与苏家合作了三年的绣品行东家额角挂着汗,显然是从镇上一路跑过来的:您差人捎的话我收到了,说是要紧急补货?
苏禾将灯盏递给林砚,灯芯在他掌心里稳稳燃着。
她转身时,绣裙上的银线牡丹在暮色里闪了闪:沈叔,劳您给金陵、庐州的老客递个话。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刀,就说苏家新出的并蒂莲花样走了水,往后三个月,所有带苏记火漆的绣品,一概只收不卖。
沈少卿的三角眼猛地一缩。
他做了二十年绣品生意,自然听出弦外之音——封锁流通渠道,既是断小七娘的销赃路,也是引蛇出洞。
他重重一抱拳:我这就差人骑快马去,今夜子时前准能传到。
赵队长。苏禾转头看向立在廊下的守卫,后者腰间的佩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官道上的茶棚、客栈,凡是能歇脚的地儿,都派两个兄弟盯着。她从袖中摸出半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,尤其留意带这个火漆印的包裹——小七娘偷的丝线,都用来绣这个花样了。
赵队长接过帕子,拇指蹭过那枚朱红印鉴:大娘子放心,我让弟兄们扮成货郎,连茅厕都给您盯着。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,金属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婉娘。
孙婉娘从影壁后转出来,她手里抱着个蓝布包,发间的木簪上还粘着线头——显然是刚从绣坊赶过来。
苏禾指了指廊下的石桌:把秘本拿出来。
蓝布展开,露出半本绣着百鸟朝凤的绢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