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苏禾和孙婉娘同时出声。
苏禾按住他的手背,“你族里的事还没清,万一被认出来……”
“我扮成货郎。”林砚从袖中摸出块染了茶渍的旧布,“前日周明远说要往京城运新米,我跟他的商队走。”他笑了笑,眼底有碎光,“当年在应天府,我可跟着老管家学过半年算粮价。”
苏禾盯着他眼底的坚定,突然想起三年前初遇时,他蹲在田埂上帮她算税契,袖口沾着泥点却始终笔挺。
她喉头一热,用力握了握他的手:“初九卯时,城南老码头。”
天刚蒙蒙亮时,苏禾站在了王夫子的书院门口。
门房见是她,刚要拦,就听见院里传来王夫子的咳嗽:“让苏娘子进来。”
书房里飘着陈年老墨的香气,王夫子坐在藤椅上,面前摊着本《礼记》,书页边缘泛着黄。
他抬眼时,苏禾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月更多了:“昨日赵清源来说,明理堂坏了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的规矩。”
“那是他说的规矩。”苏禾把《明理堂课录》放在案上,翻开第一页,“这是前日周小娥算的粮账——她阿娘说,今年交完租还剩两石米,比去年多了半石。”她又翻到中间,“这是孙婉娘整理的《安丰织补要诀》,县上的布庄已经来谈,要收女娃们织的夏布。”
王夫子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:“当年范公推行新政,说‘教以经济之业,取以经济之才’。”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孙婉娘忙递上茶盏,他却摆了摆手,“赵清源的门生里,有我当年最得意的弟子。那孩子去年冬天来找我,说‘老师,再不管管这些女娃,我们连秀才的体面都要没了’。”
苏禾蹲下来,平视他的眼睛:“王夫子,您当年在州府书院,为了让穷书生进学,把自己的束脩分出去一半。您说‘读书不是为了体面,是为了让日子好过’。现在赵清源要的‘体面’,是让女娃们回厨房,让里正们不敢减租,让青苗法的人被唾沫星子淹死——您说,这是您要的‘礼教’么?”
王夫子的手突然抖起来,茶盏里的水溅在《礼记》上,晕开一片浅黄。
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,树影在他脸上摇晃,像极了二十年前他站在讲台上,望着台下穷书生们发亮的眼睛时的模样。
“我给你担保半年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哑得像老树根,“书院的刻版随你用,每月初一十五,你带女娃们来书院晒课录。”他顿了顿,“赵清源要是来闹……”他指节重重敲了敲案几,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跟他辩上三天三夜。”
苏禾起身行礼时,晨光正漫过窗棂,照在《明理堂课录》的“农桑”二字上。
她听见院外传来清脆的脚步声,孙婉娘的声音飘进来:“苏娘子!我把《安丰乡志》的草稿改好了,您看看今年新添的‘女红’‘算学’两章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帘被风掀起一角,孙婉娘举着一卷青纸跑进来,发间的银簪在晨光里闪着亮。
苏禾望着她怀里的稿纸,突然想起昨夜信里的三个朱砂点——有些风暴,或许会被晒在这乡志的字里行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