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阿婆的旱烟杆敲得桌板咚咚响,陈德兴的算盘珠子扒拉得飞转,孙婉娘攥着半卷旧政令,指节发白。
柳先生说,御史台去年发过文,备案费只收一贯。孙婉娘把纸卷摊开,墨迹斑驳的庆历三年闰十二月几个字刺得人眼疼,可这三笔都是叁贯伍佰,多出来的两贯五,进了谁的腰包?
还有这个!李阿婆啪地甩下一张纸,米黄色的麻纸边缘泛着毛,我带人查档案库,在最下层翻出这破玩意儿——《田庄归官议定书》,上面竟盖着苏家庄的印!
苏禾捏起那张纸,字迹歪歪扭扭,却把自愿将田亩交官代管岁租提至六成写得清楚。
她摸了摸印泥,还带着潮意,分明是近日伪造的。
他们想借我们的名,把契约变官契,再用高租逼得农户活不下去,只能把田卖给豪族。林砚的声音像块冰,陆大人上次来,就是探我们的底——若我们软了,这议定书就成了农户自愿的铁证。
陈德兴突然拍案:难怪前日那衙役要贴纸条求签名!
他们是想混进我们的人堆,把假契约混进真档案!
别急。苏禾按住李阿婆发抖的手,他们要证据,我们偏要把证据攥死。
阿婆,您带几个眼尖的,把所有契约重新登记造册,每本都盖双印——苏家庄的,还有自保会的。她转向孙婉娘,明日你去州府讲学,顺便把御史台的政令抄三份,一份送县尊,一份送巡检司,一份......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,送应天府的故旧。
林砚突然低笑:禾娘,你这是要把水搅浑。
不是搅浑。苏禾将伪造的议定书折成小方块,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谁在水里摸鱼。
夜漏三更时,书房的烛火晃得人眼酸。
林砚举着两页纸对光,苏禾凑过去,见一页是赵清源替陆大人起草的《兼并草案》抄本,另一页是去年他亲笔写的《劝农十策》——字迹一样清瘦,内容却南辕北辙。
当年他跟着范公推行新政,说农为邦本,不可夺其利。苏禾指尖抚过《劝农十策》里轻徭薄赋四个字,如今倒成了夺利的刀。
利字面前,人心易变。林砚蘸了墨,在《兼并草案》空白处写下赵清源手书五个字,又按下自己的私印,有了这个,陆大人的根基就松了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苏禾伸了个懒腰,看见案头孙婉娘留的纸条:明日卯时启程,已备下三车《自治八条》。她勾了勾嘴角,把纸条收进妆匣最底层——有些事,得从州府的讲堂开始说。
睡吧。林砚吹灭烛火,月光漏进来,照见妆匣边缘露出的半张纸角,上面讲学二字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