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月白绢子的褶皱里,有半枚淡青指印——不是染匠的靛蓝,不是绣娘的胭脂,倒像是......她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,锁孔里还塞着半根细草茎——这是她晨时离开前特意塞的。
王伯。她喊来守库的老仆,这锁换了。见王伯要开口,又补了句,用铜锁,钥匙我亲自管。转身时瞥见墙角堆着的空木箱,箱底沾着星点泥渍,昨夜谁搬过东西?
回大娘子,是刘娘子带两个小丫头来取丝线。王伯搓着粗糙的掌心,她说新接的绣活要赶工,小的想着刘娘子跟您最久......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刘氏是绣坊第一个跟她的人,当年她带着苏荞在晒谷场教绣娘绷花,是刘氏把自己的绣棚让出来,还把压箱底的缠针诀抄给她。
可此刻,她望着王伯鬓角的白发,突然想起前日在祠堂对账,刘氏总把算盘拨得山响,却在她靠近时猛地合上账本。
今夜起,守库加双岗。她声音放得和缓,王伯你年纪大,带个小后生歇前半夜,后半夜我让阿柱来替。转身出库房时,又低声对跟在身后的阿柱说:去寻李阿婆,让她带着几个妇人在后巷转悠,见着生面孔就盘问。
夜色漫过绣坊青瓦时,苏禾蹲在后巷的草垛后,怀里的短刀硌得肋骨生疼。
阿柱和另一个家丁缩在她左右,呼吸声像春蚕啃叶。
更夫的梆子敲过二更,巷口的狗吠突然哑了——她心头一紧,就见墙根下有团黑影浮起来,像片被风吹歪的纸钱。
那黑影在库房侧窗前停住,苏禾借着月光看清她手里的铁钎——和晨时她在墙根发现的划痕一模一样。
铁钎轻响,窗棂咔地开了道缝,黑影刚探进半条腿,苏禾猛地起身,短刀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:围!
阿柱举着灯笼冲过去,火光里,那黑影的绣鞋尖露了出来——是刘氏常穿的藕荷色,鞋面上还绣着并蒂莲。
苏禾的太阳穴突突跳着,看着刘氏被按在地上时慌乱甩落的布包,几卷绣样刷地散在她脚边:扬州盐商的并蒂莲,染坊要的缠枝菊,还有......她捡起最上面那幅,正是晨时小桃说领了样却没交活的百子图。
刘婶。她蹲下来,盯着刘氏慌乱的眼睛,这些样,你要往哪儿送?
刘氏的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,突然抓住她的手腕:大娘子,我也是逼不得已......
带祠堂去。苏禾抽回手,转身时撞翻了灯笼,火光映得墙面影子摇晃。
阿柱架着刘氏往祠堂走,她的绣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响,像极了当年她跟着自己学打算盘时,算盘珠碰撞的声音。
祠堂的烛火已经点上了。
苏禾站在门槛外,望着刘氏被按在蒲团上,烛芯的影子在她脸上晃,把苍白的脸色映得像张薄纸。
不知谁碰了烛台,一滴蜡油啪地落下来,在青砖上烫出个小坑——像极了她当年在晒谷场教绣娘时,刘氏递来的那碗热粥,凉了后结在碗底的硬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