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。苏禾摸了摸他发顶翘起的呆毛,先算苏家庄:庆历元年涝灾,应减征三成,实缴多少?
实缴和往年一样,五十六石。李思远拨着算筹,竹片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,庆历二年大旱,州府说酌情减免,可我们缴了六十四石,比丰年还多两石。
再算陈记米行。苏禾的声音放得很轻,却像根针戳进空气里,庆历元年他家十亩上田被淹,按旧例该减三石,可税册上记的是未受灾,缴了五石。
去年他家新开的二十亩淤田,明明是中田,却报成下田,少缴了四石......
围观的庄户们渐渐围拢过来。
王伯踮着脚看算筹,突然一拍大腿:怪不得陈员外家年年说亏本,前年还盖了三进大宅院!李婶抹着眼泪:我家那三亩地,去年虫灾死了半亩稻,找里正求减免,他说官定肥瘠不能改,合着是陈员外家能改,我们不能改?
第二日晌午,钱大人的黑马再次踏碎了庄子的平静。
这次他带了六个衙役,手里攥着水火棍,直接踹开了祠堂的木门:苏禾!
税单呢?
苏禾正蹲在地上,和李思远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着新的对比图。
听见响动,她慢慢直起腰,身后的庄户们像堵墙似的围了过来——王伯举着锄头,李婶抱着去年缴税的凭据,连七十岁的赵阿公都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。
钱大人要看税单?苏禾从怀里掏出卷起来的对比图,民女倒有份税赋明细,请大人过目。她展开图,青石板上的红蓝色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这是苏家庄十年缴税数,这是陈记米行十年缴税数。
大人请看,我庄百亩田,去年缴粮八十石;陈记米行三百亩田,去年只缴了九十石。
按新税令,我庄要缴一百六十石,陈记米行却只需要缴一百八十石——这官定税率,莫不是专挑软柿子捏?
钱大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。
他扫了眼周围攥着凭据的庄户,又看了看青石板上的数字,喉结动了动:你......你这是污蔑!
污蔑?王伯挤到前面,把怀里的破布包抖开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税票,这是我家庆历元年的税票,上面写着下田二斗,可里正非说我家地肥得流油,要按中田收。
大人您瞧,这手印是我按的,可这数字......他的手指在二斗五升上直颤,我不识字,可我儿子在县学当书童,他说这是被人改过的!
围观的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对啊我家也有。
钱大人的额头渗出冷汗,他后退两步,撞在祠堂的香案上,供果哗啦啦滚了一地。你、你们若不服,可向州府申诉!他扯了扯官服,转身就往门外走,马蹄声比来时更急,扬起的尘土里,连银鱼袋都歪到了腰后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,手指轻轻抚过青石板上的数字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带起一阵稻花的清香——后日就是芒种,该插秧了。
可她知道,比插秧更紧要的,是让这些被压在泥里的数字,像稻苗一样,在太阳底下直起腰来。
暮色漫上祠堂的飞檐时,阿柱扛着块新制的木牌进来,牌上用红漆写着赋税公示栏。
苏禾摸了摸木牌的边缘,转头对林砚笑:明日去请各村的里正来看看,这税令到底是惠民,还是惠谁。
林砚望着她眼里跳动的光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荒草地搭绣棚的姑娘——那时她的手被竹篾划得鲜血淋漓,却咬着牙说桩子打稳了,网就能织起来。
如今这张网,怕是要织到州府的屋檐下去了。
晨曦微露时,祠堂前的老槐树被露水浸得发亮。
阿柱搬着条长凳往空地走,嘴里嘟囔着:得把公示栏放中间,让东头西头的人都看得见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是邻村的李正带着村民来了——竹扁担压得吱呀响,担子两头,是一摞摞发黄的税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