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时,祠堂前的老槐树被露水浸得发亮,叶片上的水珠顺着枝桠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出细小的水痕。
阿柱搬着条长凳往空地走,竹凳腿刮过地面发出刺啦声,惊得蹲在墙根的母鸡扑棱着翅膀跑开。
东头张婶攥着卷了边的税票从巷口转出来,裤脚还沾着晨露打湿的泥点:禾丫头,我家那半亩坡地的税票找着了,去年被里正改成中田的手印还在呢!
苏禾正踮脚调整挂在祠堂门框上的大幅布帛,闻言回头,发间的木簪在晨光里泛着浅黄。
那布帛足有两人高,用墨线画着歪歪扭扭的曲线——红线是苏家田庄历年实缴税额,蓝线是新政推行后预期的税负,两条线在庆历四年的位置狠狠绞成一团,旁边用朱砂笔写着三个大字:破产临界。
她指尖拂过布帛边缘的褶皱,指腹蹭到粗麻的刺痒,像极了三年前搭绣棚时竹篾划进皮肉的触感。
阿柱,再往右挪半尺。她喊了声,余光瞥见林砚从祠堂侧门出来。
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账册,发间沾着星点木屑——定是天没亮就去村头木匠铺借了刨子,把公示栏的边角打磨得更光滑。
苏大娘子好手段。
冷硬的男声从祠堂外传来。
苏禾转头,正看见钱大人勒住马缰。
枣红马前蹄扬起,在泥地上踏出两个深印,溅起的泥点落在他月白色官服上,倒像是故意染的污渍。
他腰间的银鱼袋歪在胯骨处,昨日被香案撞歪的位置还没理正,随着他下马的动作叮当作响。
钱大人来得巧。苏禾把垂落的布帛角掖进木框,指节因用力泛白,我正想请大人给乡亲们讲讲,为何我家百亩田去年缴八十石,陈记米行三百亩才缴九十石?
按新税令,我家要翻番到一百六十石,陈记倒只加九十石——这税令,莫不是专挑没后台的庄稼人薅?
钱大人的手指在腰间银鱼袋上捏出青白,目光扫过逐渐围拢的人群。
张婶举着税票往前挤,衣襟被踩得皱巴巴的;王伯的破布包敞着口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税票,最上面那张庆历元年的墨迹已经斑驳;连最西边的刘老汉都拄着拐杖来了,腋下夹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小布包——苏禾知道,那是他儿子从县学回来,连夜帮他誊抄的历年缴税记录。
你这是煽动民怨!钱大人提高声音,官靴碾过地上的碎砖,朝廷推行新政是为了均平赋税,岂容你......
民怨?
清越的少年音截断了他的话。
李思远从人群里钻出来,袖口沾着墨点——定是天没亮就帮苏禾描图。
他站到苏禾身旁,仰着头望向那张布帛,喉结动了动,声音却稳得像石磨:去年我帮苏姐姐核账,把十里八乡的税票都对了一遍。
红色线是咱们自耕农的实缴,您瞧,从庆历元年到三年,年年往上涨,像爬陡坡似的。他指尖点在红线上,蓝色线是新政后的税负,您看,今年刚开春就蹿得比房梁还高——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刘老汉踮着脚凑近,拐杖尖戳在地上:娃子,你说这线要是爬到顶,咱们得卖儿卖女?
刘阿公,李思远转身,眼睛亮得像星子,这红线和蓝线交汇的地方,就是破产临界。
再往上,咱们交完税就剩不下半粒米,只能卖地,卖完地就得当佃户,佃户交完租更活不下去......他突然顿住,低头翻开怀里的账册,可这条灰色虚线——他手指划过布帛另一侧,是陈记米行、周员外家这些豪族的实缴税额。
您猜怎么着?
他们的税,比三年前还降了!
放屁!钱大人的脸涨成猪肝色,豪族家大业大,缴的税自然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