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抱着桐木匣走上前,衣摆沾着晨露,“这是《安丰田庄治理报告》,记着近三年每亩田的收成、每笔税银的去向,还有三十七个佃户的画押证词。”他翻开报告,指节点在第二页,“去年春荒,陆大人的通济堂以‘官价’收粮,实则每石米扣了二升‘损耗’——苏娘子带着庄户按《天圣令》查账,才保住了这二升米。”
人群里爆发出“嗡嗡”的议论。
柳先生扶着拐杖从后排站起,灰白的胡须抖了抖:“老仆曾在州府当幕宾,记得庆历元年,陆大人任漕运副使时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陆大人煞白的脸,“曾因私吞粮仓银两被弹劾。后来他兄长调任礼部,这事才压了下去。”
“你!你敢翻旧账!”陆大人猛地站起来,案上的茶盏“哗啦”摔在地上。
他踉跄两步,撞得椅背发出闷响。
苏禾从木匣里抽出那份御史台回函,展开时纸页发出脆响。
“昨日收到的。”她举高信笺,让阳光透过窗纸照在“着令严查”四个朱红大字上,“陆大人篡改税令、勾结通济堂哄抬粮价之事,御史台已立案。”
厅里先是死一般的静,接着炸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
老周头把烟袋杆往天上一抛,张屠户的媳妇抹着眼泪喊“青天大老爷”,阿稷挤到台前,举着小拳头喊“阿姐厉害”。
苏禾望着陆大人摇摇欲坠的身影,忽然想起阿爹临终前的话:“田是根,人是叶。”如今这根须,到底缠上了那些想拔根的手。
她将回函轻轻放回木匣,抬头时看见林砚在人群里冲她笑,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日头还亮。
散场时已近正午。
苏禾踩着满地的碎茶盏往外走,裙角被乡邻们扯住——这个要摸一摸回函的印,那个要问契约法的抄本。
她应着,笑着,直到走到廊下,才发现林砚站在阴影里,手里攥着块帕子。
“擦把汗。”他递过来,帕子上绣着一株嫩生生的稻穗,是阿荞的手艺。
苏禾接过,擦了擦额角:“今日该请大家喝庆功酒。”
“酒有的是。”林砚望着远处州府衙役匆匆跑过的身影,压低声音,“方才我听见他们说,御史台的人已到城门口了。”
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日头正往西边沉,把州府的飞檐染成了金红色。
风里飘来阿荞的声音:“阿姐!周大娘说要请咱们吃羊肉面!”
她应了一声,转身时瞥见议事厅里,陆大人正瘫坐在座位上,手里攥着半片碎茶盏,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青石板上,像朵开败的红梅。
是夜,州府后院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。
苏禾在客栈窗前收信,月光落在信纸上,映出“停职待查”四个墨字。
林砚端着药盏进来时,她正望着窗外的星子笑:“明日,该是个好晴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