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擦亮,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撞得轻响。
苏禾正蹲在院角给新育的稻秧浇水,阿稷举着个缺了口的陶碗跑进来:阿姐!
周叔说州府门口围了一堆人,都在传陆大人被停职啦!
她手一抖,水珠溅在青布裙上,晕开个浅黄的印子。停职?苏禾直起腰,指甲缝里还沾着湿泥,可曾说他搬出城了?
没呢!阿稷挠头,周叔说他今早坐绿呢小轿去了张员外家,晌午又去了李盐商家,车帘子都没掀开,跟个黑匣子似的。
苏禾把水瓢往石槽里一搁,泥点子溅在青石板上。
她望着院外飘起的炊烟,喉间泛起股铁锈味——陆某人若真认了输,早该卷铺盖回原籍,这般频繁出入豪族,分明是要咬最后一口。
阿姐!阿荞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,竹篮里飘着玉米饼的香,柳先生来了,在堂屋坐着呢。
堂屋门帘一掀,柳先生的拐杖先探进来,灰白胡须沾着晨露:苏娘子,陆某那点心思,老朽在州府当幕宾时见得多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,抖开是张皱巴巴的状纸,这是今早有人塞在老朽门墩底下的——他在联络旧部,说是要煽动百八十号流民,夜里去砸你新修的谷仓,再往你院里扔两封假造的反书。
苏禾捏着状纸的手青筋直跳。
纸角还带着潮气,像是刚从泥里扒出来的。
她想起三年前邻县的陈大娘子,就是被人诬作私通匪类,最后连棺材都没捞着。老办法。她冷笑一声,指甲掐进掌心,他当这世道还是三年前,百姓都是睁眼瞎?
娘子打算如何?柳先生扶了扶老花镜,镜片后的目光亮得惊人。
苏禾突然起身,木椅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去祠堂。她解下围裙扔给阿荞,让各庄管事半个时辰内到齐。
祠堂里供着苏家历代牌位,香灰落在檀木供桌上,混着新点的线香,气味有些闷。
苏禾站在供桌前,望着墙上挂的《田亩分布图》,指尖重重敲在新谷仓的位置:从今日起,所有账册备份三份。她扫过底下站着的七八个管事,有晒得黝黑的老佃户,有戴瓜皮帽的账房先生,一份送族学,锁在柳先生的书箱里;一份托商队寄往应天府,找林公子的旧识;最后一份,明日晌午前送到裴大人手里。
林砚倚着廊柱,手里转着枚铜钱。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还沾着墨渍:光藏账册不够。铜钱当啷落在供桌上,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,得让百姓知道,陆某现在蹦跶的每一步,都是往自己坟里填土。
苏禾转头看他,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眉骨上,投下片阴影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蹲在油灯下抄《齐民要术》的模样——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说话时眼里带着火,像是要烧穿这混沌世道。阿砚说得对。她从袖中摸出张纸,是御史台的通报抄本,让族学的孩子们誊抄,明早贴满各村口、集市。
再印五百份《田庄治理十策》,我亲自签名,分发给各庄佃户。
娘子,这会不会太招摇?张管事搓着粗糙的手掌,万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