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林砚在苏家书房里铺开新纸。
他磨墨时特意加了点松烟,墨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,在案头凝成一片青雾。
笔锋落下时,他想起昨日在应天府商队那里存的账册,想起族学孩子们挎着竹篮跑遍全乡抄《十策》的身影——这些,都要写进《通济堂案后续建议书》里。要让御史台知道,他对着烛火吹干墨迹,民间不是没有规矩,是规矩总被人踩在脚下。
三日后的清晨,安丰乡的晒谷场上围了一圈人。
苏禾站在石磨上,手里举着刚印好的《联保协议》:各位叔伯,要是哪天我苏家的田被人抢了,你们帮不帮?
老周头吧嗒着旱烟:帮是帮,可咱们庄稼人,拿什么帮?
拿这个。苏禾展开协议,哪家有难,其余各庄按田亩数凑粮凑人——你家十亩出一斗,我家百亩出一石。她指了指身后的族学,监察司就设在祠堂,孩子们轮值记账,每笔粮米来去都刻在石板上,谁也别想浑水摸鱼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苏大娘子这是要我们绑在一条船上?
是绑在一根绳上。苏禾跳下石磨,走到老周头跟前,您老还记得前年发大水么?
我家三亩地淹了,是您送了半袋糙米;去年您儿子娶亲缺银子,是我把织的布低价卖给您。
咱们本来就在一条船上,不过是现在把船板钉得更牢些。
老周头的旱烟杆在地上敲了敲:拿笔来,我按手印。
日头偏西时,祠堂的香案上已经叠了二十几个红手印。
苏稷抱着个陶瓮跑进来,瓮里装着新刻的监察司石牌:阿姐,柳先生说石匠连夜刻好了,明儿就立在祠堂门口!
苏荞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本厚账本:我和阿稷商量了,让族学的孩子分两班,白日记田租,夜里查仓房。
先生还教我们画了表格,每笔账都标得清清爽爽!
苏禾摸着石牌上监察司三个大字,指尖触到未磨平的凿痕,像触到了无数双庄稼人的手——粗糙、有力,却总被人踩在泥里。
她抬头看向祠堂上方的祖先牌位,突然笑了:阿爹阿娘,你们看,咱们苏家的祠堂,以后不只是拜祖宗的地方了。
五日后,州府快马送来消息:御史台着令追查礼部侍郎张廷钧,通济堂二十余处田庄被封,账册全部移送京城。
安丰乡的祠堂前围满了人。
苏禾站在新立的石碑前,碑上农不可欺,法不可废,民不可愚十二个字还带着石匠的凿印。
林砚站在她身侧,望着人群里举着《十策》欢呼的百姓,轻声道:他们大概没想到,一个农女能掀起这么大的浪。
不是我掀起的。苏禾望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——那是石匠特意刻的,是这千万双被踩在泥里的脚,一起抬起来,踹翻了他们的坛坛罐罐。
夜色渐沉时,苏禾回到房里。
梳妆台上摆着件新制的素锦长裙,是应天府商队送来的谢礼——他们的粮路因《十策》畅通了三成。
她对着铜镜解开粗布衫,月光透过窗纸落在裙上,素锦泛着柔和的光,像极了族学孩子们抄书时,纸页上落的第一缕晨光。
镜中映出她的侧脸,眼尾还留着这几日熬夜的细纹。
她伸手摸了摸裙角,忽然想起裴大人信里的最后一句:张廷钧党羽众多,京中已有风声。
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,这一回,声音里多了几分清越。
苏禾对着镜子笑了笑,将长裙轻轻叠好,放进樟木衣柜最上层——那里压着她十二岁时穿的破布衫,压着阿爹临终前塞给她的《齐民要术》,压着这些年所有的血与汗。
接下来的路,会更难走。她对着衣柜轻声说,但没关系。
窗外,月牙爬上了祠堂的飞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