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远的签字在遇盗的结案报告上。苏禾突然停住,指甲在纸页上压出个浅痕,他若真被逼,定留了后手。她翻到卷宗最后一页,果然在空白处看到极小的批注:八月初三夜,三艘粮船入安丰港。字迹与卷首的秦远小楷如出一辙,却淡得像被水浸过。
他在赌。林砚低声道,赌有朝一日能翻案。
苏禾折起那页纸,袖中铜符硌得手腕生疼。
她唤来守夜的长工阿福:去州府大牢,给秦大人带句话——漕运旧档第三页,有他想洗的手。
三日后,安丰集市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。
柳先生带着族学的学生,将《十年漕粮失窃案详录》贴在青石板墙上,墨迹未干的陆某私吞仓粮三千石几个字,被晨风吹得簌簌响。
原来当年不是漕船遇盗,是官老爷把粮卸在安丰了!卖菜的赵婶拍着大腿,怪不得那年青黄不接时,陆府的粮仓胀得要炸!
后面还有举报渠道呢!读信的小书童拔高了声音,州府设了田庄监察司,往后收税要当众量粮,佃户可以跟着看斗!
人群里爆发出欢呼,苏禾站在街角的茶棚下,看着刘铁匠拍着王屠户的背大笑,周娘子拉着李媒婆往墙上凑。
风卷着纸页,有张纸飘到她脚边,她弯腰拾起,见最后写着:农不可欺,民不可负。
公堂的日头正毒时,秦大人跪在青石板上,汗湿的官服贴在背上。
他抬头看向高座上的裴大人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稻穗:小人愿招。
庆历元年八月,陆某命小人在漕运卷宗上签字,说...说若不从,便要小人一家去陪那三千石粮。
堂下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苏禾站在最后排,望着秦大人颤抖的肩膀。
她想起昨夜他在牢里说的话:苏娘子,我女儿要嫁了,我想给她挣副干净的妆奁。
啪!惊堂木响,裴大人的声音像敲在铜锣上:着即查封陆府私仓,追讨赃粮!他转头看向堂外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,另,奉圣谕,各州府设立田庄监察司,由民选代表监督赋税收支。
祠堂前的老柏树下,苏荞举着新规念得脆亮:佃户退田需提前三月告知,庄主不得克扣押金;灾年减租按亩核算,官差收税须当众过秤...
苏禾摸了摸祠堂前新立的石碑,农不可欺四个大字被日头晒得发亮。
林砚站在她身侧,手里还攥着半卷未收的草案:往后,该轮到他们定规矩了。
阿姐!苏稷从院外跑进来,额角沾着草屑,柳先生说,监察司的民选要开始了,王伯和周娘子都要参选!
晚风裹着稻花香气涌进祠堂,苏禾望着檐角飘动的红绸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她转头时只看见道玄色身影闪过影壁,腰间玉佩碰出清响——是裴大人常系的墨玉。
阿姐?苏荞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没事。苏禾摸了摸两个弟妹的头,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该回家了。
祠堂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关上,门外的更夫敲响了梆子。
这一回,梆子声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,像颗石子投进深潭,**开层层未明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