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余光瞥见他掀开门帘出去,月光漏进来,在他脚边铺了条银路。
不多时,书房外传来压低的对话声,徐兄弟,武库的守夜换班是亥时三刻?是林砚的声音,记清兵器编号,若有短少......
大娘子?阿荞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苏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腰间的算盘,铜珠在掌心压出红印。
她松开手,算盘咔嗒落在案上,继续说。
等所有人领了差使散去,祠堂里只剩她和林砚。
烛火燃到了底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你可知秦大人为何选在这时候设宴?他突然说,手指蘸着茶渍在案上画了幅简笔图,庆历新政要推行青苗法,秦某作为旧党余孽,怕是想借你的田庄做文章——要么坐实你私囤粮草,要么......
要么让我在宴上出丑,断了新法在安丰乡的根基。苏禾接口,目光落在他画的田字上,所以我必须去,不仅要去,还要让满座的官老爷看看,咱们农人的田庄,比他们的算盘珠子还透亮。
夜更深了。
苏禾裹着件旧棉袍站在祠堂外,仰头望星。
秋夜的风带着凉意,掠过她耳后新长的碎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大娘——那妇人总爱用桂花油,香得甜而不腻。
喝口热茶。周大娘把茶盏塞进她手里,粗瓷的温度透过掌心漫上来,上回你带我们种冬麦,我家那口子说,活了四十年没见过冬天也能绿油油的地。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哑了,你要是有个闪失......
不会的。苏禾低头吹了吹茶面,热气模糊了她的眼,我阿爹临去前说,苏家的闺女,要像春禾——根扎得深,风刮不折,雨打不倒。她抬眼时,星子落进眸里,周姨,不是等我回来,是要我赢回来。
林砚的身影从院角转出来,手里抱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。该歇了。他把衣裳披在她肩上,明日辰时三刻启程,秦大人的轿夫巳时该到村口了。
苏禾裹紧衣裳,转身往屋去。
路过影壁时,她瞥见墙上新刷的勤字,那是阿荞用红漆写的,漆色还没干透。
风掠过檐角的铜铃,叮铃一声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了叩门。
州府大厅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挂好了。
朱红的绸子在夜风中翻卷,映得门楣上庆功两个金漆大字愈发耀眼。
秦大人站在台阶上,广袖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绣的缠枝莲纹。
他望着远处的官道,嘴角勾起抹笑,像只等了许久的老猫,终于听见了老鼠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