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正厅的朱漆门被侍从推开时,苏禾的鞋尖先触到了门槛。
哟,这是哪家的村姑?左侧廊下传来嗤笑,穿湖蓝襦裙的妇人用银簪拨了拨鬓边珠花,庆功宴该请的是有功名的,难不成秦大人连佃户都要赏?
苏禾垂眸扫过自己身上半旧的月白苎麻裙——这是阿荞连夜用她旧衣改的,袖口特意用蓝线锁了边。
她抬眼时,目光像掠过田埂的风,不紧不慢扫过廊下众人:农妇怎么了?
这安丰乡的稻穗,可不会认绸缎还是粗布。
厅内突然静了静。
秦大人从主位起身,广袖带起一阵沉水香。
他的笑像浸了蜜,眼角却绷得发紧:苏大娘子快请上座。说着虚引她往右侧首座,那位置正对着门,穿堂风卷起烛火,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光。
林砚跟在她身后半步,青衫下摆扫过青砖。
他的目光在厅内转了三圈:廊下站着的八个侍从,腰间玉佩款式统一,是前日市集新货;案上摆的定窑白瓷酒壶,壶嘴釉色比昨日他在库房见到的浅了三分。
他喉结动了动,借整理袖扣的动作凑到苏禾耳边:酒器换过,侍从生脸。
苏禾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注意暗号。
她端起茶盏,瓷壁上的冰裂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倒映出对面秦大人眼角的细纹。
那细纹随着她举杯的动作轻轻抽搐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今日这宴,是替朝廷赏能吏。秦大人举起酒壶,琥珀色的酒液注入苏禾的杯盏,苏大娘子带着安丰乡百姓开渠种稻,今年秋粮比往年多收三成——他突然顿住,目光扫过苏禾杯沿,这等功劳,该敬!
厅内众人纷纷举杯。
苏禾的指尖刚碰到杯柄,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大人!一个浑身是泥的差役撞开厅门,腰间佩刀撞在门框上,东偏房搜出兵器!
满座皆惊。
秦大人的酒壶当啷掉在案上,酒液溅湿了他绣着缠枝莲的衣襟:胡...胡言!
这是庆功宴,怎会有兵器?
苏禾垂眸看自己的茶盏——方才秦大人倒酒时,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丝浑浊。
她反手扣住杯底,抬头正撞进林砚的目光。
那双眼像浸在寒潭里,却朝她微微颔首。
哐当!
林砚手中的玉杯砸在青砖上,碎成八瓣。
众人的抽气声里,他弯腰拾起一片残片,指腹抹过杯底:诸位请看,这杯底刻的秦府二字,笔画比秦大人常用的酒器细了半分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,今早我替秦大人核对酒器入库单,原单上的定窑白瓷,杯底该有天圣年制四字暗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