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在。”苏禾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地契。
最上面那张是赵小五家的三顷水田,墨笔写的“赵文远”三个字还带着洇开的水痕——是她前日在秦府东偏房找到的,当时那纸就藏在伪造的兵符底下。
“这些田原是强占的。”苏禾指尖划过地契边缘,“有的是用高利贷盘剥来的,有的是趁灾年低价买的绝户地。如今要重新分。”
“可怎么分?”管账的苏二叔搓着粗糙的手掌,“总不能再让豪族钻空子。”
“柳先生有个主意。”苏禾侧头看向坐在下首的灰袍老者。
柳先生放下茶盏,指节敲了敲桌面:“轮耕制。无地农户先租种三年,每年交三成租子,余下七成存着赎地。三年后若凑够地价,地契就过到他名下;凑不够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苏大娘子的田庄兜底,按市价收粮。”
周大娘拍着大腿笑:“我跑商路这些年,就没见过这么周全的!我那商队往后收粮,新户的米优先装船,价码比老户高两成!”
祠堂里炸开一片议论声。
苏三爷猛地站起来,老榆木凳“吱呀”响了声:“我家那混小子去年把田典给赵家,如今能赎回来不?”
“能。”苏禾从地契里抽出一张,“您家的五亩岗田,赵家用二十贯强买的,如今按市价五十贯赎。您要是手头紧,田庄先垫三十贯。”
苏三爷的老泪砸在青布衫上,洇出个深褐色的点。
他颤巍巍作了个揖:“苏大娘子,你阿爹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三爷。”苏禾扶住他的胳膊,“阿爹临终前说,苏家的根要扎在泥里。如今泥里有了苗,总得让它们都长起来。”
暮色漫进祠堂时,外面忽然响起孩子们的笑声。
苏禾走到廊下,看见院坝里堆着新劈的干柴,几个小娃举着松枝当火把追跑。
火光映得他们的脸通红,像地里刚熟的红柿子。
周大娘蹲在火边烤红薯,香气混着松脂味飘过来,勾得小娃们直咽口水。
“阿姐!”苏荞端着陶碗跑过来,“柳先生煮了桂花酒酿,你尝尝?”
苏禾接过碗,米酒的甜香裹着桂花香涌进鼻尖。
她望着远处的炊烟——那是田庄新盖的茅屋,烟囱里冒出的烟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童画的线。
“不是我们改变了世界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我们一起守住了希望。”
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。
林砚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——那是用田庄里最直的桑枝削的,刻着小小的“禾”字。
“你总说自己只是守着三亩薄田的农女。”他声音轻得像风,“可我见过你在暴雨里开渠,见过你在公堂上背出《庆元条法》,见过你把算盘珠子拨得比星子还亮。”
苏禾转头,看见他眼里的温柔像春夜的月光,漫过了往日的隐忍。
她刚要说话,祠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苏大娘子!”
门帘被风掀起,个戴斗笠的汉子撞进来,腰间的铜铃叮铃作响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声音带着喘息:“应天府来的信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