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桂花香还未散尽,急促的马蹄声已碾破暮色。
苏禾刚把最后一页《农法百问》手稿压进樟木箱,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的清苦,就听见院外传来粗重的喘息。
那戴斗笠的汉子撞开祠堂门时,带翻了廊下的陶瓮,碎瓷片哗啦啦滚到她脚边。
“苏大娘子!赵小五回来了!”汉子摘下斗笠,额角的汗珠子砸在青砖上,“带着御史台的封条!说是苏家私藏禁书、勾结朋党,眼下正往族学去!”
樟木箱的铜锁“咔嗒”一声在掌心硌出红印。
苏禾垂眸盯着自己沾墨的指尖,喉间泛起铁锈味——她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。
自春上苏家商队截了赵家粮船,自秋里族学收了赵府退佃的二十个娃,她就知道,赵文远那个被打断腿的独子,断不会咽下这口气。
“阿姐?”苏荞从偏厅跑出来,手里的桂花酒酿泼了半碗,“是不是又要……”
“去后屋把阿弟的《孝经》收进米缸。”苏禾截断她的话,声音像浸了霜的麻绳,“记得用旧布裹三层。”转身时瞥见林砚立在廊柱后,青衫被穿堂风掀起一角,他掌心捏着封泛黄的信笺,边缘还带着焦痕。
“这是范公当年在应天府写的新政试行条例副本。”林砚走过来,信笺递到她面前时,她触到他指尖的凉,“赵小五要告的‘朋党’,无非是族学里教《均田策》的先生。若真要查,这信能证明,那些书是按新政方向编的。”
苏禾接过信,纸张脆得像秋日的桐叶。
她想起上月林砚在破庙翻旧账,油灯熏得他眼尾发红;想起他说“庆历新政虽缓,总有人要试”时,指节抵着案几的青白。
原来他早把刀磨好了,就等这把火。
“去把田庄管事、族学先生都叫到西耳房。”苏禾把信塞进衣襟里层,那里贴着母亲留下的银锁,“再让周大娘的商队把新收的粮先运到河湾村——赵小五要封商队账册,总得留条活口。”
西耳房的烛火刚点着,苏三爷就攥着烟杆冲进来,烟锅里的火星子落了满鞋:“大娘子,我那孙子在族学里当书童呢!赵小五要是动娃……”
“三爷坐。”苏禾按住他发抖的手背,“族学的书架子第三层,有个暗格。您让孙子把《齐民要术》《农桑辑要》都塞进去,钥匙在老槐树树洞里。”她扫过围过来的二十多张脸,有管账的刘叔攥着算盘,有看田的李伯摸着锄把,“他们要的是我们的根——族学是文脉,商队是钱脉。今晚子时前,所有地契、账本都挪到村东头的红薯窖。刘叔,你带两个小子守着,窖口用新土盖三层,撒上辣椒面。”
“那御史台的人……”管粮仓的王婶搓着围裙角,“要是硬搜呢?”
“搜得到明处的,搜不到暗处的。”林砚突然开口,他站在烛火阴影里,眼尾的泪痣像点血,“但更要紧的是,得让上头知道,苏家的事不是私怨,是有人阻挠新政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梆子响。
杜知秋的青竹轿停在祠堂外,他掀帘进来时,靴底沾着新泥:“裴大人到了安丰。”县丞的声音压得低,“我让驿馆的人把他安顿在城郊,他初来乍到,还没见着赵小五的状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