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之内,烛火如豆,却将裴大人的脸映照得轮廓分明,那双深邃的眼眸,仿佛能洞穿人心最幽暗的角落。
他端坐主位,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空气都因此而凝滞。
“苏大娘子深夜来访,意欲何为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这不仅仅是问询,更是审判前的最后通牒。
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下,苏禾身后的杜知秋却向前一步,将怀中抱着的几卷厚重账册,沉沉地放在了裴大人面前的案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裴大人,”杜知秋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沉稳,“此乃安丰田庄自苏家接手治理三年来,每一笔收入、支出、田亩清丈、人丁增减的完整账册,以及,与前三十年赵家治下,每年上缴朝廷赋税的比对图。”
裴大人的目光从苏禾脸上移开,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,地方豪族间的倾轧,他见得多了,无非是些罗织罪名、攻讦构陷的把戏。
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竟如此详尽?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愕。
这并非寻常的流水账,上面不仅记录了收成几何,更用朱笔清晰标注了每一亩田地的产出变化,从引水灌溉、改良土壤到更换种苗,每一项措施带来的增产效益都量化得一清二楚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旁边那份赋税比对图,红黑线条交错,如同一张无声的控诉状。
赵家治下三十年,上报的田亩数逐年“自然”耗损,赋税额度也随之“合理”下降,可苏家接手仅三年,不仅田亩复耕,上缴的税银竟比赵家巅峰时期还多出三成!
这其中隐藏的猫腻,足以让任何一个掌管钱粮的官员心惊肉跳。
裴大人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,脸色也越来越沉。
密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,每一次翻页,都像是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。
就在此时,苏禾动了。
她没有去看那些账册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,在仅剩的空位上缓缓展开。
那并非普通的堪舆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河流、沟渠与村落。
“裴大人,账册所载,乃是利。而民生所系,却是命。”苏禾的声音清冷如泉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是我花费数年时间,遍访安丰乡耆老,结合县志府志,绘制出的安丰乡近十年水灾记录与渠系变迁图,您可看出其中规律?”
她的指尖纤长而白皙,落在地图上一个鲜红的标记点上,那力道,仿佛要将羊皮戳穿。
“十年之前,安丰乡主河道在此处改道,看似是天灾,实则是人祸。”她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赵家为保其上游的千亩良田不受水患侵扰,在此处私筑堤坝,强行将河水引向地势更低的东侧。后果便是,下游十个村庄,十年九涝,良田变沼泽,百姓流离失所。账册上那些消失的田亩与人丁,根源便在此处!”
裴大人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地图上,顺着苏禾的手指看去,额上青筋隐现。
他仿佛能看到洪水肆虐,听到百姓的哀嚎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税漏税,而是草菅人命!
密室中的气氛愈发压抑,烛火不安地跳动着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一直沉默的林砚,此刻也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,双手呈上。
“裴大人,晚生知道,您心中或有疑虑,怀疑苏家此举,与朝中党争有关,意图攀附新贵,打压旧臣。”
他的话直指核心,毫不避讳。
裴大人眼中精光一闪,这正是他此行最大的顾虑。
苏家崛起太快,背后若无政治势力推动,实难令人信服。
而范公一案,更是朝中至今无人敢碰的禁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