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渐渐围过去,有染坊主掏出小本记,有学徒踮脚张望。
苏禾望着这热闹的场景,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火——三个月前,她还蹲在田埂上算三亩地的赋税;如今,能带着二十几家染坊找活路了。
可这团火刚烧旺些,后半夜的风就来了。
赵小五裹着身破棉袍缩在马车上,车轮碾过京城的青石板,发出“吱呀”的闷响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,里面是幅画得密密麻麻的“苏家田产与新政关联图”——苏禾开渠引的水是范公堤的支流,改良的稻种是范仲淹在苏州推广过的,连林砚整理的赋税册子,都跟“庆历新政”里的“均田税”像得很。
“周大人家的公子在城西别苑。”车夫的鞭子甩得噼啪响,“您可得当心,那主儿最恨新政余党。”
别苑的门灯是血红色的。
赵小五跪在铺着狐皮的暖阁里,布包摊开在檀木桌上。
对面的青年把玩着翡翠扳指,烛光在他眼底投下冷光:“你说,苏家跟范家的人有牵连?”
“小的不敢撒谎。”赵小五额头抵着青砖,“那林砚虽说是流放的书生,可他整理的赋税册子,跟当年范仲淹的‘均田策’一个路子。苏禾开的渠、种的稻,哪样不是借新政的势?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只要您老一句话,小的把证据都呈给御史台……”
青年的扳指突然停住。
他拾起那幅图,指腹划过“范公堤支流”几个字,嘴角勾起冷笑:“范仲淹的余党早该清干净了。你做得好,本公子让你在安丰乡横着走。”
安丰乡的夜却很静。
苏禾借着烛火翻《染艺手册》初稿,新晒的竹纸泛着淡淡草香。
林砚坐在她对面,正用狼毫修正章程里的错字:“‘染料需经三验’这句,得加上‘磁石验铁屑,清水验硫黄’的具体法子。”
“好。”苏禾应着,笔尖忽然顿住。
她望着窗外的月亮,总觉得有片乌云正往这边飘——就像三年前她蹲在破瓦罐前熬药,突然听见弟弟妹妹的哭声;就像上个月绣坊被封时,她摸着那匹染坏的布,心里“咯噔”一响。
“阿砚。”她放下笔,“你说,赵小五就这么算了?”
林砚停了笔。
他望着她眼底的清光,想起那日在广场上,她举着靛蓝绸缎的模样——像株被暴雨打过的稻子,弯着腰却始终没断。
他伸手覆住她手背,指腹还沾着墨汁:“他没算。只是这回……”他望向窗外的星空,有片云正遮住月亮,“对手藏在更暗的地方。”
更暗的地方,京城别苑的暖阁里,青年摸出张素笺。
他蘸了朱砂,在“苏家”二字上画了个圈,又在旁边添了行小字:“勾结新政遗族,意图扰乱田政”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青年将信折成鹤形,吹灭蜡烛的瞬间,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