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枭的叫声在京城别苑的飞檐上打了个旋儿,青年将纸鹤塞进信筒,信筒口的火漆“滋啦”一声封死。
他吹了吹还未干透的朱砂印,对门外候着的暗卫道:“走旱路,三日后必须到安丰乡。”
安丰乡的夜却静得能听见稻叶抽穗的声响。
苏禾搁下《染艺手册》,纸页边缘被烛火烤出焦痕。
她望着林砚案头新修的“磁石验铁屑”批注,墨迹未干,还泛着青黑的光:“阿砚,你说赵小五那泼皮,真能咽下上个月被咱们断了靛蓝商路的气?”
林砚正在补画染缸的尺寸图,狼毫在“八尺”旁点了个小圈:“他咽不下,所以才会攀高枝。”他抬眼时,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她发间,那根用竹片削的簪子泛着温润的光——是去年冬天他用劈柴剩下的边角料做的,“昨日我去县里交赋税册,看见州府的快马在茶棚歇脚。马上挂的令牌,是新任知州赵敬之的私印。”
苏禾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叩。
她记得上个月赵敬之到安丰乡“体察民情”,在祠堂里转了三圈,目光总往苏家新修的晒靛场扫。
当时她端着茶盏,看那官靴在青石板上碾出泥印,就知道这人不像表面那么清廉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林砚搁下笔。
他的手因为常年握笔,虎口磨出薄茧,此刻却轻轻覆住她手背:“变天前,总得先收云。”
这夜的月光被云层吞了又吐,直到鸡叫头遍时才散了。
次日清晨,族学的青砖墙还沾着露水,李承远的青衫下摆已染了半片湿。
他站在门槛外,手里攥着个油布包,见着开门的老学究便作揖:“劳烦通传林公子,京城李府的人求见。”
林砚正在给苏稷讲《齐民要术》里的“种麻法”,听见通报时,茶盏里的茉莉还浮着半朵。
他接过油布包,指尖触到封泥上熟悉的“李”字——是李侍郎的私印。
拆开信笺,墨迹未干的字撞进眼底:“圣上对新政重议已有松动之意,家父盼君早归,共襄大业。”
苏稷还小,凑过来看了眼:“阿砚哥哥,这是好事吗?”
林砚的指节微微发紧。
他想起十年前在应天府的书斋,李侍郎摸着他的头说“砚儿当为良臣”;想起流放路上,母亲攥着他的手咽气前说“莫丢了读书人的骨头”;更想起这三年在安丰乡,苏禾蹲在泥里教他认稻穗,苏荞把烤红薯塞他手里时说“阿砚哥哥比糖还甜”。
“是好事。”他说,声音却像被水浸过的纸,“只是...要想想。”
李承远站在廊下等回话,看见林砚出来时,他正把信笺折成小方块,收进怀里。
青年书生的眉峰还是当年的清峻,只是眼角多了道淡纹——是去年大旱时,他带着佃户挖渠,被石块崩的。
“替我谢过李伯父。”林砚说,“只是我如今...不过是个种地的。”
李承远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他翻身上马时,看见林砚转身回了族学,衣角扫过阶前的野菊,黄灿灿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午后的日头正毒,周文昭的官轿却到了苏家晒靛场。
他穿着月白湖绸衫,腰间挂着和田玉牌,见着苏禾时先笑:“苏大娘子好手段,这靛蓝染得比苏州的还匀。”
苏禾正蹲在染缸前搅料,竹棍上的蓝浆滴在粗布裙上,晕开朵墨梅:“周先生来安丰乡,该不是为夸我染布的。”
“自然是为林公子。”周文昭从袖中摸出个锦盒,打开是枚七品官印,“州尊说了,只要林公子愿入新政阵营,从前的事既往不咎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晒场上正晾着的染布,“只是...这苏家的产业,到底是泥里的根,扎深了难拔。”
苏禾的竹棍在缸里停住。
她望着染液里晃动的倒影——周文昭的笑脸像块浮在水面的油,滑溜溜的沾不上边。
她想起昨夜林砚说的“收云”,原来这云里藏的,是要砍根的刀。
“周先生不妨直说。”她站起身,粗布裙上的蓝渍蹭了周文昭半幅衣袖,“要林公子断什么?”
周文昭的眉尖跳了跳,到底没躲:“断了这农门的牵连。州尊说了,寒门士子最易被乡野琐事绊住脚。”他指腹摩挲着官印,“林公子若肯应下,明日便可随我去州府,做个管田赋的主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