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没接话。
她望着晒场上,苏荞正踮脚给染布翻面,小辫子上的野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;远处田埂上,苏稷扛着锄头往家走,裤脚还沾着泥——这是她用三年时间,从漏雨的破屋、填不饱的粥锅里,一寸寸挣出来的家。
“我去叫阿砚。”她说。
林砚正在族学后园整理新收的稻种,听见苏禾的脚步声,头也没抬:“周文昭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苏禾蹲下来帮他拾稻穗,“说只要你断了苏家,就能官复原职。”
林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望着掌心的稻粒,金黄的,像苏荞昨天烤的玉米饼。
三年前他刚到安丰乡时,饿得晕倒在苏家门前,是苏禾用半块红薯救了他;去年涝灾,苏家的粮缸见底,她把最后半升米熬了粥,自己啃着菜根说“不饿”。
“阿禾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翻《均田策》?”
苏禾没说话,只是把拾好的稻穗放进筐里。
“因为这策里写着,‘田不均则民不安’。”林砚的拇指摩挲着稻粒的芒刺,“可我在应天府看了二十年,那些说要均田的,最后都成了占田的。”他转头看向她,眼底有光,像晒靛场正午的太阳,“直到遇见你们——你们种的不是稻子,是活人的指望。”
苏禾的喉咙突然发紧。
她想起初遇林砚时,他穿着破棉袍蹲在泥里,却认真教她算田亩税;想起他替她抄农书时,把写错的字剪成蝴蝶,逗得苏荞直笑;想起去年冬天她病得下不了床,是他守了七夜,用体温焐热她的手。
“你若愿走,我不拦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你要知道——这院里的每根梁,每块瓦,都是咱们一块儿垒的。你要走,我给你备盘缠;你要留,咱们就接着垒。”
林砚望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像稻穗灌浆时那样的坚定。
他忽然笑了,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蓝渍:“我记得你说过,种稻子要‘根稳才能穗沉’。这苏家的根,我早扎进去了。”
周文昭在晒靛场等到日头偏西,才见林砚和苏禾并肩走来。
林砚的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站在官印前,声音清冽如泉:“周先生,我已非昔日林氏子弟,更不愿以恩义换前程。”
周文昭的脸瞬间冷了。
他“啪”地合上锦盒,玉牌撞在盒盖上,发出脆响:“林先生好骨气。只是这安丰乡的天,未必容得下这般硬气。”
他上轿时,轿帘被风掀起一角,苏禾看见他袖中露出半截信筒——正是昨夜京城别苑那青年用的款式,火漆印还泛着暗红。
夜来得很快。
林砚送周文昭出门后,独自站在族学门前。
月光漫过晒靛场,染布上的蓝在夜色里变成墨,像幅未干的画。
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禾。
“后悔吗?”她问。
林砚望着远处的稻田,虫鸣在稻叶间起伏:“若仕途需弃道义,那便罢了吧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染布“哗啦”作响。
苏禾往他身边凑了凑,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片。
她想起昨夜他说的“收云”,此刻倒觉得,云来了也不怕——只要根扎得深,风再大,也折不断稻穗。
周文昭的官轿消失在村口时,轿夫听见他在轿里冷笑:“林砚,你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的。”
这声冷笑被风卷着,掠过晒靛场,掠过稻田,最后钻进苏家漏风的后窗。
苏荞正趴在窗台上数星星,被惊得缩了缩脖子:“阿姐,好像有猫头鹰叫?”
苏禾替她掖好被角:“睡吧,明天还要去看新染的月白绸子。”
她关窗时,看见林砚还站在族学门前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株守着稻田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