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敬之的手指在致天子书五个字上重重碾过,墨痕被蹭得模糊,像团化不开的阴云。
周文昭退后半步,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,突然抓起那卷抄本往炭盆里丢。
大人!周文昭快步上前,袖中广袖扫落半块炭,火星子溅在抄本边缘,这稿子早传遍安丰乡了,烧了这卷,还有二十卷在刻版匠手里。他弯腰拾起抄本,指腹抚过被火星燎焦的边角,依属下看,不如留着当证据——林砚这篇东西,明着说百姓自为,暗里是在踩朝廷的青苗法。
赵敬之的酒盏当地磕在案几上。
他在庆历三年春刚接了滁州知州的印,本想借着推行新政博个政绩,谁承想这安丰乡冒出来个林砚,带着农女苏禾把乡野之事做成了范本。
前日里转运使还来信夸安丰税赋清册可作全州表率,今日就收到这烫手山芋——林砚竟把税赋漏洞、豪族隐田这些事全抖落出来,分明是要断他的财路。
去查林砚在应天府的旧识。赵敬之从袖中摸出枚羊脂玉牌,拍在周文昭掌心,他当年被流放时,族里可有人暗中接济?
苏家那三亩薄田,五年前怎么突然扩成了五十亩?
还有......他眯起眼,苏禾那本记了十年账的本子,得想法子弄来。
周文昭捏着玉牌,见上头赵字刻痕极深,知道这是知州私印。
他垂眸应了声是,退到门口又顿住:大人,明日该往族学送的粮米......
减三成。赵敬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,就说州府粮库遭了潮,得省着用。
再派两个书吏去族学查账——查不出问题,就说他们账目不清。
窗外更漏敲过三更,周文昭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赵敬之望着炭盆里未燃尽的纸灰,忽然笑出声:农女掌家?
书生论政?
这安丰乡的泥腿子,也配跟朝廷讲规矩?
第二日卯时,苏禾在灶房搅着粥锅,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明礼扒着门框直喘气,墨点斑斑的青衫被晨露打湿:苏大娘子!
今早州府差人来说,族学这个月的粮米只给七成,还派了两个书吏在学堂里翻账本子!
苏禾的木勺当地掉进锅里。
她扯下围裙搭在臂弯,转身对里屋喊:阿荞,看好弟弟;阿福伯,把晒谷场的草席收收。说罢拽着陈明礼往族学走,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得噼啪响。
刚转过街角,就听见两个妇人在井边低语。昨儿个张屠户家的小子说,看见周师爷的随从在茶棚里嚼舌根,说那林先生是乱党余孽。可不是?
还说族学教的不是《论语》是反书......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前日晒谷场上,老李家的二小子举着抄本喊春借秋还时发亮的眼睛;想起王铁匠拍着她肩膀说苏大娘子的账册比里正的算盘准。
这些人信她,不是因为她是苏禾,是因为她算得出他们多交的税,修得好冲垮的渠。
族学的朱漆门半开着,两个穿皂衣的书吏正蹲在香案前翻书。
案上的《齐民要术》被翻得散了页,墨笔圈过的均田役那章皱巴巴贴在地上。
林砚立在廊下,青衫被穿堂风吹得鼓起,见苏禾进来,微微颔首。
两位差爷辛苦了。苏禾弯腰捡起散页,指尖抚过自己用小楷注的每丁授田百亩,岁输粟二石,不知州府查的是哪笔账?
上月族学收了三十斗糙米,其中五斗给了张村的老寡母,三斗补了学堂漏雨的瓦——她从袖中摸出个布包,抖开是叠盖着族老手印的借据,余下的都在这,要核对数目还是查用途?
左边的书吏抬头,见她腕上还沾着粥锅的米渍,眼底闪过轻蔑:我们奉知州大人令,查的是......
查的是族学是否私藏禁书。右边的书吏突然截断话头,目光扫过林砚案头的《致天子书》抄本,这册子谁写的?
林砚上前一步,广袖垂落遮住抄本:是安丰乡十年农桑的实录。他声音清润,却带着冰碴子,上头记着开渠用了多少工,改种多收了多少粮,还有......他望向苏禾,苏大娘子算的税赋明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