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褪尽时,王铁匠家的狗突然吠了两声。
苏禾正蹲在灶房给弟妹热粥,木勺在陶锅里搅出细碎的响,闻声便停了手——那狗向来机警,除非有生人过门前的青石板路才会叫。
她侧耳听了听,果然听见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不是村民们惯常的粗重鞋跟响,倒像读书人踏在青石板上的绵软。
阿姐!
林先生来了!小荞扒着门框喊,扎着双髻的脑袋晃了晃,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像是...像是从镇上捎的糖糕?
苏禾把粥锅往灶边推了推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
自半月前乡约碑立起来,林砚便常往苏家跑,说是帮着算新一季的田租分成,可每次来总不会空手——不是替苏稷带两本旧书,就是给小荞买块桂花糖。
她掀开门帘出去时,正见林砚站在院中央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手里的油纸包却攥得死紧,指节泛着青白。
今日怎么来得晚?苏禾接过油纸包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汗,可是族学里又有什么事?
林砚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望着苏禾发顶翘起的一缕碎发——那是白日里和村民搬乡约碑时被风吹乱的,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,突然想起白日里周文昭甩鞭而去时,她站在碑前说那就让他来的模样。
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,可此刻他却听见自己声音发涩:今日...李承远从应天府来了。
苏禾的手顿在解油纸包的动作上。
李承远是林砚在京城时的旧友,李侍郎的独子,上回见还是半年前替林砚送《农桑辑要》抄本。
她抬头看他,见他眼底浮着层青黑,像是整夜没睡,连一贯整齐的儒生长衫都皱了,前襟还沾着半块墨迹——定是看信时太急,打翻了砚台。
他带了封信。林砚转身走向院角的老槐树,树皮上还留着小荞去年用树枝划的小荞最乖,此刻被月光镀了层银,是...是令尊的意思。
苏禾没接话。
她知道林砚说的令尊是李侍郎,那位在庆历党争里被牵连的老臣,如今复了礼部侍郎的职位。
半年前林砚被流放安丰乡时,是李侍郎暗中递了话,让他在这穷乡僻壤暂避风头,如今看来,风头要过了。
信里说,圣上欲重议新政。林砚的声音混着槐叶的沙沙响,李大人愿为我斡旋,补个正八品的屯田员外郎——他突然顿住,转身时月光正落在他脸上,眼尾的细纹里浸着薄凉,但条件是...断绝与苏家的干系。
院外的狗又吠了一声。
苏禾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撞着肋骨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发大水,林砚背着苏稷在齐腰深的水里走了三里地;想起上个月收稻时,他蹲在田埂上和她算分成,说苏大娘子这阶梯分成法,能让佃户多收两成;想起昨夜他在族学教孩子们念春种一粒粟,小孩子们的童声撞着窗纸,把月亮都撞得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