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怎么想?她问,声音轻得像落在槐叶上的月光。
林砚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皮,指尖蹭上一块凸起的树瘤——那是去年雷劈的,当时他和苏禾带着村民用草绳裹了树干,说养养就好了。
此刻他望着树瘤上缠着的草绳,突然笑了:我从前总觉得,读书是为了穿官靴,踏玉阶,替圣上写策论。他转身看向苏禾,月光落在她眉骨上,把那道去年劈柴时留下的小疤照得清晰,可在安丰这半年,我才知道...原来替王铁匠算清楚被里正吞了的三斗粮,比替皇帝写十篇《均田策》更有用。
苏禾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袖。
他的衫子还是凉的,带着夜露的潮气,可她触到他手腕时,那里的脉搏跳得又急又烫。你若走,我不拦。她轻声说,小稷总说要考秀才,你若去了京城,往后他的文章倒有了出处;小荞爱吃你买的糖糕,大不了我多绕半里路去镇上买。她顿了顿,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,但若留下...我便陪你走到最后。
林砚的呼吸突然一重。
他想起白日里乡约碑前,苏禾站在人群中央,指着鳏寡孤独免役那行字对张寡妇说婶子记着,往后谁要敢拦你,你就拿这碑砸他脚面子;想起她教佃户们用《齐民要术》里的方法育秧,蹲在水田里一上午,裤脚沾了满身泥,起来时却笑着说今年定能多收半石;想起她昨夜在油灯下抄乡约草案,墨迹沾了半根食指,却偏要凑过来看他写的致天子书,说这最后一句得改,愿为圣朝守此阡陌不如愿与百姓共耕此土实在。
你说得对。他突然握住她沾着粥渍的手,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,我不是为了仕途来的,也不是为你——他望着她微怔的眼睛,笑意在嘴角漾开,是为这安丰乡的田埂,为王铁匠的铁锤,为张寡妇的孝鞋,为小稷捧着书跑过青石板的脚步声。他松开手,从袖中摸出那封被揉皱的信,月光下能看见信纸上洇开的水痕,不知是泪还是墨,我林砚...愿做苏大娘子的注脚,也不愿当庙堂上的空名。
苏禾望着他眼里的光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父母刚走时,她蹲在破漏的屋檐下数米缸里的米,小稷缩在她怀里哭,小荞攥着她的衣角抽抽搭搭;想起第一次和里正理论被推搡在地,是林砚挡在她前面,说苏大娘子替村民算田赋,犯了哪条王法;想起他们在暴雨里修水渠,他的儒生长衫沾满泥,却举着锄头喊苏大娘子,这边要挖深三寸。
那...信呢?她问。
林砚把信重新折好,放进袖中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咚——的一声,惊起几只夜鸟。明日李承远要走。他望着东边渐白的天色,嘴角扬起清浅的笑,我会托他带封回函...就说臣虽布衣,亦愿守此一隅,以耕读报国。
苏禾突然想起白日里被风吹起的乡约草案,背面的红手印像燃烧的朝霞。
她伸手替林砚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,触到他后颈未干的汗,轻声道:那...明日我让小荞蒸两笼糖糕,你替我给李公子带上。
林砚望着她发顶翘起的碎发,突然伸手替她压了压。
远处传来小稷的喊叫声,许是夜里踢了被子,小荞正拍着他哄。
月光漫过院角的老槐树,在两人脚边织出一片银霜,像极了春晨田埂上未化的露。
好。他说,声音轻得像落在霜上的蝶,都听苏大娘子的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李承远站在苏家院外的青石板上,手里攥着林砚的回函。
他望着院内飘起的炊烟,听着小荞脆生生的阿姐,糖糕要焦了,突然想起昨日林砚递信时的眼神——那不是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一个读书人的眼神,没有对仕途的热望,没有对功名的渴求,倒像...倒像安丰乡田埂上的稻穗,饱饱涨涨的,沉得能压弯腰,却又亮得能照见人心。
他叹息一声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敲碎了晨雾,远处族学的檐角在雾中若隐若现,能隐约看见林砚的身影立在乡约碑前,抬手摸了摸碑上安丰乡约四个大字——那漆早干了,在晨雾里泛着乌亮的光,像块淬了火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