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族学院中苏禾与林砚对坐。
林砚捣稻种的手悬在石臼上方,捣杵沾着的碎米簌簌落进月光里:“赵敬之近日频繁接见刘家、张家两位豪绅,昨日我路过州府后门,见刘老爷的马车进去时车帘压得低,出来时车辕上多了个红绸裹的木匣——”他垂眸看了眼石臼里的新种,“怕不是装着免税文书。”
苏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边缘的刻痕,那是前日族学孩童习字时留下的歪扭“禾”字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下撞着胸腔,却比三年前第一次见田契被篡改时沉稳许多。
“他们想联手压我们。”她抬眼时,月光正落在眉骨上,将眼尾那道极浅的细纹照得清晰,“赵敬之要政绩,刘张两家要地。七村联议分了他们的佃户,断了财路,自然要反扑。”
林砚将捣杵搁在石臼旁,石面叩出一声清响:“今日我去县学,听见差役说,刘张两家的家仆在茶馆放话,要联名状告你‘聚众抗税’。”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角,指腹触到她耳后未退尽的薄茧——那是前日修水渠时被竹篾划的,“禾儿,他们要的不是状纸,是借州府的刀,砍了联议会这面旗子。”
苏禾望着院角那株春禾,叶片在风里簌簌翻卷,像极了三年前她第一次在破庙翻《齐民要术》时,被风掀起的纸页。
那时她抱着饿得发昏的幼妹,看着泥地上用树枝画的田亩图;如今春禾抽了新枝,枝桠间还挂着族学孩童系的红绳——说是求丰收的“彩头”。
“明日我备两桌席。”她突然开口,指尖在石桌上划出一道浅痕,“请刘老爷和张夫人来族学吃饭。”
林砚一怔,随即笑了:“你要在自家地盘上,和他们谈条件?”
“不是谈。”苏禾的拇指蹭过石桌上的“禾”字,“是让他们看看,谁的刀更快。”她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展开来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,“前日周学士的回信里,附了朝廷批的《安丰乡农桑试行方案》。我让人抄了三份,一份贴在土地庙,一份给巡按,还有一份——”她将绢帛重新包好,“要让刘张两家的眼睛,好好看看上面的朱红御印。”
林砚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枚木簪上,那是他用修书剩的檀木削的,雕着半朵未开的春禾。
“我这就去写封信。”他起身时,衣摆扫过石臼,几粒稻种蹦到苏禾脚边,“给京中那位旧臣,把刘张两家近十年隐匿的田亩数、漏缴的税银,还有去年张老爷给前税吏送的那二十石糙米——”他弯腰捡起稻种,“都夹在信里。”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是李秀才抱着一摞竹简过来,竹片相撞发出轻响:“大娘子,您要的刘张两家旧案抄本誊好了。”他将竹简放在石桌上,最上面一卷的封皮泛着旧黄,“张家十年前买通里正,把三十亩河滩地变成荒田;刘家五年前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苏禾打断他,指尖抚过竹简的绳结,“明日辰时,让村头的王伯把这些抄本分发给七村的保正。不用念,往各户门口一放——”她抬眼时,月光落进眼底,“他们自己会看。”
第二日未时,族学的竹门被叩响三声。
刘老爷穿着玄色团花直裰,迈门槛时故意用靴底蹭了蹭青石板;张夫人扶着丫鬟的手,金步摇在鬓边晃得人眼花。
正厅里飘着新蒸的桂花米糕香,苏禾站在案前,案上摆着青瓷茶具,还有那份裹着黄绢的《试行方案》。
“苏大娘子好雅兴。”刘老爷一屁股坐在主位对面,目光扫过案上的黄绢,“请我们来吃米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