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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6章 夜雨谋局策(1/2)

夜雨打在青瓦上,顺着檐角成串坠落,田庄西头的书房里,烛芯噼啪爆了个花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得像是要活过来。

林砚的手指压在地图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赵敬之这月连改三次田籍,表面说均平赋税,实则把新垦的薄田算进贫农户头,好地全划到他族亲名下。他抬眼时,目光穿透烛火映着苏禾,前日我翻了半本《庆历农田志》——安丰乡在册良田四十一顷,可按他改的新籍,竟多出七顷。
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早觉出不对:半月前给陈阿婆家核田亩,那二亩坡地突然被标成上等水浇田,税银翻了三倍。

此刻她从衣襟里摸出封密信,封蜡还带着李秀才常用的艾草香:邻乡周屠户说,赵家的粮行在收地契。她展开信纸,墨迹被体温焐得微晕,用三成市价收走急用钱的农户地,契上却写响应新政自愿捐田。

林砚的喉结动了动。

他原以为赵敬之不过是贪些税银,却不想竟借新政之名行兼并之实——这比当年应天府林氏被构陷的朋党案更狠,是要把百姓的根都拔了。

得撕了他这层皮。苏禾突然开口,声音像淬了冰的刀。

她想起前日王二婶跪在田埂上哭,说儿子要娶亲,只能把祖田贱卖给赵家;想起小稷数赈灾粮时,有个面黄肌瘦的娃蹲在院外,盯着米缸咽口水——这些人,不该被裹进豪族的算计里。

林砚伸手按住她攥信的手。

他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,此刻却暖得烫人:得有实证。他指向案头一叠田契,我抄了二十户的新旧税单,赵敬之的账房在垦田数上做了手脚,把荒坡算成熟地,熟地算成新开田——

李秀才能写。苏禾打断他,目光亮得惊人,他帮县丞抄过三年公文,最会把这些数字串成文章。她转身翻出个蓝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,上月帮张员外算租,他说赵家逼他低价卖庄子,我留了话头。她抽出最上面一张,张员外、刘里正、还有东头养桑的周娘子,都恨赵家抢生意——

田庄同盟。林砚突然笑了,眼里有星子在跳,你早备着这步棋?

苏禾耳尖微红。

她确实早有打算:春播时帮张员外修水渠,夏收时替刘里正算租避了重税,周娘子的蚕房漏雨,是她带着小稷连夜搬的瓦。

这些事不是白做的——农家人最记情,你给一分暖,他能还十分力。

明儿让李秀才写《豪族假新政侵田记》。她指节叩了叩桌面,把税单、地契、周屠户的证词都附上。又从抽屉里摸出个铜印,这是县丞给的乡正协理木牌,借他的名,文章更可信。

林砚突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
烛火在他眼底晃,映得他眼尾的细纹都清晰起来:会惹祸。

赵敬之的靠山在州府,杜通判是他表舅——

所以要借巡按御史的手。苏禾抽回手,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陈三爷今早去集上,说御史大人这月要查江淮新政。她打开纸包,里面是半块桂花糕,这是李秀才在茶棚听来的,御史最恨结党营私。

窗外的雨突然大了,砸得窗纸沙沙响。
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陈三爷裹着湿淋淋的蓑衣挤进来,斗笠上的水顺着胡子往下淌:苏娘子,我把村东头老槐树下的告示揭了。他从怀里掏出张纸,边角还沾着泥,赵家写的,说你私吞赈灾粮。

苏禾接过纸,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苏大娘子黑心,差点笑出声:他们倒急了。她把纸递给林砚,正好,咱们的文章贴出去,就贴在这告示旁边。

陈三爷抹了把脸上的水,指节叩了叩桌案:明儿天不亮我就带人去州府,贴告示的浆糊我让阿牛媳妇熬好了,稠得能粘住风。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这是张员外给的二十两,刘里正送了五斗米,说给咱们当盘缠。

李秀才这时从门外闪进来,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,发梢滴着水:苏娘子,我把税单都对过了。他打开包袱,里面是一叠抄得工工整整的纸,赵敬之的账房在垦田数上做了手脚,把荒坡算成熟地,熟地算成新开田——

就这么写。苏禾拍了拍他的肩,把百姓的苦处也写上,王二婶卖田给儿子娶亲,周娘子的蚕房漏雨——

我记着呢。李秀才眼睛亮得像星子,我娘当年就是被豪族逼得卖了地,只能去给人当厨娘。他攥紧笔杆,这文章,我写得出血。

夜更深了。

林砚磨着墨,苏禾在灯下核对最后一份证词,陈三爷蹲在火盆边烤蓑衣,李秀才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

直到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,李秀才才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: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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