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拿起来看,见开头写着安丰乡老民李守正泣血陈,接着是田契数字、农户血泪,最后一句借新政之名,行兼并之实,此风不遏,江淮无田,墨迹重得几乎要透纸。
明早我和陈三爷去州府。苏禾把文章小心收进木匣,李秀才留在村里,把农户的证词再抄十份,贴遍二十里内的集场。她看向林砚,你去联系巡按御史的随从,我记得你说过,御史大人的书童是应天府人?
林砚点头:他叫阿福,小时候和我同读过书。他摸出块玉牌,这是我娘留下的,阿福见了会信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陈三爷背着木匣出了门,李秀才抱着一摞纸往村外走,林砚换了身青衫,揣着玉牌消失在晨雾里。
苏禾站在院门口,看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。
小稷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块冷透的炊饼:阿姐,吃早饭。
她接过炊饼咬了一口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是杜通判。
他骑的黑马溅着泥浆冲进院子,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衙役。
他的月白锦袍溅满泥点,脸上的肉拧成一团:苏娘子好手段!他翻身下马,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刺耳,《豪族假新政侵田记》?
你当御史大人是泥捏的?
苏禾挡在小稷身前。
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却把脊背挺得笔直:杜大人这是来兴师问罪?她指了指院墙上新贴的告示,还是来看看百姓的心声?
杜通判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挥了挥手,衙役们立刻上前要掀她的木匣,却被林砚拦住——不知何时,林砚已站在她身侧,手里握着那方乡正协理的木牌:杜大人,苏娘子是县丞亲封的乡正协理,管着全乡的田籍。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玉,您要查,得先过县丞那关。
杜通判的手悬在半空。
他盯着林砚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应天府林氏的家徽,突然想起前日州府传来的密报:流放安丰的林氏余孽。
他的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,却还是硬着脖子:你不怕祸及全家?
苏禾迎上他的目光。
她想起春播时跪在田埂上的王二婶,想起夏收时蹲在院外的面黄娃,想起小稷数赈灾粮时发亮的眼睛。
这些人,比她的命金贵。
我怕的是,她一字一顿,百姓无地可耕,无人敢言。
林砚在旁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院墙上的告示,扫过远处冒炊烟的农舍,扫过天边渐亮的晨光:若连这都不敢说,那我们十年努力,又有何意义?
杜通判的嘴张了张,最终没说出话。
他甩了甩袖子,翻身上马,马蹄声溅着泥浆远去,只留下满地狼藉。
苏禾蹲下身,替小稷系好歪了的鞋带。
晨雾渐渐散了,她看见议事厅的木门上,不知何时多了张纸——被风吹得掀起一角,墨字在晨光里忽隐忽现。
她站起身,走过去。
纸角上,赫然盖着州府的大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