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苏禾的布鞋尖已沾了露水。
她伸手去揭木门上那张被风掀起的纸,指尖刚碰到墨迹,便像被烫了似的缩回——纸角那枚火漆印太眼熟了,赭红色的蜡块凝结成麦穗纹,正是苏家田庄的标记。
阿姐?小稷揉着眼睛从廊下跑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,那纸上写啥?
苏禾没应声。
她屏住呼吸将纸扯下,墨迹未干的字刺得她眼眶发酸:庆历六年夏,苏记囤粮百石,乡邻求籴不得,饿殍横路。最后几个字被重重圈起,墨迹晕开,像团化不开的血。
这火漆印......不是我用的。她的声音发颤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苏家火漆用的松脂掺朱砂,冷却后该是沉稳的枣红色,可这枚红得发艳,麦穗纹路也模糊,像是用钝了的模具硬盖上去的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。
他接过告示时,广袖扫过她手背,带着晨露的凉意:苏娘子惯用的印模,麦穗第三粒籽会微微凸起。他屈指轻叩火漆,这枚......平的。
苏禾猛地抬头。
林砚的眉峰紧拧着,眼底翻涌的暗潮比晨雾更浓。
她想起前晚整理账册时,他还指着新收的二十石稻谷说:灾年存粮是本分,但得让百姓知道存粮的数目。如今这张告示,分明要把本分说成恶事。
李秀才!
温掌柜!她拔高声音,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。
小稻从柴房跑出来,裤脚还沾着稻草:阿姐,我这就去请!
温掌柜来得最快。
他拄着枣木拐杖,青布衫前襟沾着墨点——定是在印坊校样时被喊来的。
接过告示的手直抖,老花镜滑到鼻尖:造孽!他从怀里摸出个铜匣子,取出一叠旧契,您瞧,苏娘子历年田契的火漆,松脂烧得透,边缘有细泡。
这枚......他用放大镜对准,蜡里掺了红土,烧得急,气泡都挤成了线。
能追着这手艺找?林砚俯身问。
温掌柜的指甲在桌面上叩出脆响:上个月城外悦来客栈找过我徒弟,说要刻套麦穗印模。
我徒弟嘴严没应,倒听那掌柜的闲聊——有个穿青布短打的,给了五两银子要加急。他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,对了!
那客人走时,包袱角露出半截赵记布庄的靛蓝布!
苏禾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急促的节奏。
赵记布庄是赵敬之的产业,他那侄子赵小五最擅使阴招。
她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的小禾,小姑娘正用草茎逗蚂蚁,听见响动立刻抬头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小禾,小稻。她蹲下身,替小稻理了理歪了的布带,去悦来客栈当学徒。
就说你们阿爹病了,要学打酒做账。
小禾咬着辫梢点头,小稻拍着胸脯:阿姐放心,我能把那掌柜的酒钱算错三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