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时,两个孩子浑身沾着酒气跑回来。
小禾的布裙兜里塞着半块焦糊的纸,小稻的裤脚还滴着茶汤:那店小二说,青布短打是赵小五的手下!
前儿夜里在后院烧纸,我们捡了块没烧完的——
小禾摊开焦纸,隐约能看见苏记粮册几个字。
林砚将纸对在烛火上,焦痕里浮出半枚指印,与赵小五去年状告苏家时按的押完全吻合。
赵敬之想借百姓的手压我。苏禾将告示往桌上一摔,木桌发出闷响,庆禾大会就在三日之后,他们要我在全乡人面前抬不起头。
林砚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枝,火星噼啪炸开:他们算准了百姓记挂着灾年的苦。
可只要我们能证明粮册清白......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二婶的儿子狗剩撞开院门,裤腿撕了道口子,脸上沾着泥:苏娘子!
赵家人在晒谷场撒告示,说您囤粮害死人!
现在聚了百来号人,说要去田庄讨说法!
苏禾猛地站起身,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抓起搭在椅背的靛蓝围裙系上,指腹擦过围裙上绣的麦穗——那是小荞去年用剩下的线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
林郎,麻烦你去库房取粮册。她转身对狗剩笑了笑,可那笑比霜还冷,狗剩,带阿姐去晒谷场。
我倒要问问,他们说的饿殍,是哪户的棺材板?
夜渐深时,晒谷场的火把还亮着。
苏禾的声音混着风声飘进院子,清晰得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梆子:灾年我开仓借粮的账册在这儿,每家每户借了几升几合都按了手印。
要是有人没拿到......
林砚将最后一摞粮册锁进檀木匣,抬眼看见窗纸上苏禾的影子。
她站在高凳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株在风里扎深了根的稻。
明儿天不亮,他低声对温掌柜说,我们去悦来客栈。
得找出那批假印模,还有......
还有赵小五烧的到底是什么。温掌柜摸着下巴,眼里闪着老匠人特有的锐光,假印能仿,可火漆里的红土,总该有个出处。
窗外,三更梆子响了。
苏禾的影子忽然动了动,像是在解头上的木簪。
林砚吹灭烛火,月光漫进来,照见桌上未收的告示。
那枚假火漆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,像团没烧尽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