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捏着陶碗,先给最前排的老周头递过去:“叔,您尝尝。”
老周头颤巍巍接了,吹凉一口送进嘴。
他的腮帮子动了动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:“软和!不黏牙!”他又扒拉一口,“凉了也不硬,像……像当年我娘蒸的新麦馍!”
“我也尝尝!”“让我来!”农户们挤成一团,陶碗在人手里传得飞快。
有个抱着娃的妇人尝了,低头亲了亲娃的额头:“宝儿,等咱种了庆禾,你也能顿顿吃白米饭。”
林砚站在台角,看着这一幕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——那是他昨夜替苏禾补的,她总说算筹袋磨破袖口不打紧,可他偏要缝得针脚细密。
此时他走上台,手里举着两株稻子:一株金穗垂首,一株叶尖焦黑却冒出新芽。
“这株是被人泼了草灰水的。”他将两株稻并排插在土台边,用炭笔在黑板上画出根系图,“正常稻根须白胖,中毒的根须发黄,可即便这样——”他轻轻拨了拨焦叶,露出内里的新绿,“它还在长。为什么?因为庆禾的根扎得深,伤了外层还能生新须。”
人群里炸开骂声:“哪个挨千刀的使坏!”“让我知道是谁,打断他的腿!”
林砚抬手压了压,目光扫过台下:“各位,往后咱们设个‘种植反馈专线’——每月十五,派个识字的来苏家,把稻子的长势、遇到的难处都记下来。苏娘子会带着咱们,一桩桩改,一项项调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软,“就像养娃,得哄着,得疼着,才能长得壮。”
“好!”“听苏娘子的!”掌声震得台上红绸直晃。
就在这时,后排突然站起个穿粗麻短打的外乡人。
他皮肤黝黑,肩上搭着条汗巾,开口带点淮扬口音:“我是来安镇的王二牛。”他往前挤了两步,“刚才尝了米,香。我家有五亩薄田,今年秋播我先试种一亩!要是真能多收两成——”他拍着胸脯,“明年我们村三百亩地全改种庆禾!”
“好!”“王兄弟够种!”台上台下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天。
苏禾望着王二牛泛红的脸,喉咙突然发紧。
十年前,她蹲在父母坟前啃着发硬的炊饼,听族老说“苏家的田该充公”;五年前,她背着弟弟去县城卖草鞋,被粮行老板骂“小叫花子也配问粮价”;三年前,她跪在实验田边,看着被踩烂的稻苗哭到没眼泪……可此刻,晨风吹得稻浪起伏,阿弟举着算筹在田埂上跑,阿妹追着蝴蝶笑,连最开始骂她“不自量力”的老周头,都攥着她的手说“苏娘子,俺信你”。
“这一刻,等了十年。”她轻声说,风卷着稻花香灌进耳朵,模糊了台下的喧闹。
林砚转头看她,晨光里,她眼角的泪珠泛着淡红。
他刚要开口,就见田埂那头扬起一阵尘土——几个穿皂色公服的人骑着马过来了,为首的人腰间挂着州府的铜牌,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苏娘子!”李大牛从田边跑过来,裤脚沾着泥,“州里派人来啦!说是要考察庆禾!”
苏禾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发间的木簪。
她望着越来越近的马队,又回头看了看台上“共耕天下”的锦旗——那四个大字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新缝的金线,在阳光下亮得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