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东边山梁时,秋社广场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青石板照得暖黄。
苏禾立在展棚下,望着吴知远的背影没入夜色,耳中还飘着《共耕谣》的余韵。
忽有穿堂风掀起共耕旗角,金线在灯影里晃了晃,像是谁在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苏大娘子!
张五的吆喝混着人群的喧哗撞过来。
苏禾转头,正见吴知远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,月白官服被夜风吹得翻卷,腰间银鱼袋叮零作响。
他踩着台边的木梯拾级而上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靴底与木板相叩的脆响让喧闹的广场渐渐静了下来。
奉州府令——吴知远展开一卷黄纸,墨香混着灯油味漫开,特授苏氏禾共耕使者称号,统领安丰及周边三乡自治事务。
寂静像块石头砸进人群。
苏禾望着那卷黄纸在灯笼下泛着微光,喉间突然发紧。
她想起三年前跪在县衙门口求缓赋税时,官差的马蹄溅了她满裙泥;想起去年大旱,她带着乡邻挖渠到后半夜,掌心的血泡破了又结;想起今日展棚里那些被赵阿六差点烧掉的农谚图谱,每张纸背都有她用炭笔标的改良数据......
好!
周婶的粗嗓门率先炸响。
她举着那只盛过南瓜粥的粗陶碗,碗沿还沾着半粒米:咱们大娘子早该领这个!接着是刘二郎的笑声,他举着那把得奖的镰刀往空中挥,稻草屑簌簌落进人群;王秀娘拽着两个小娃的手蹦起来,辫梢的红绳扫过老人们的胡须。
掌声像滚地的雷,从台底炸到广场尽头,震得灯笼穗子直颤。
苏娘子。吴知远将黄纸递来,指尖在烛火下泛着青白,这印绶,该你接。
苏禾伸手时,触到印绶上的檀木温度。
那是块巴掌大的青田石,雕着稻穗缠云纹,分量沉得惊人。
她垂眸,看见自己手背上未消的晒斑——这双手曾在寒水里泡着育秧,在麦芒里攥过算筹,此刻却因这方印绶微微发抖。
大娘子,这是咱们的底气!陈阿公拄着拐杖挤到台前,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,往后修渠分粮,有你镇着,咱们心里踏实!
踏实个啥?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,州府认可你的法子,可也把三乡的担子压过来了。
共耕仓要管,水渠要查,往后哪家闹了田界纠纷,都得你去断。他袖中翻出块帕子,不动声色替她擦了擦掌心的汗,可我知道,你早等着这天。
苏禾攥紧印绶,帕子上沾着林砚常有的墨香。
她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,突然想起去年冬夜,两人在漏风的灶房里算共耕账册,林砚冻得握不住笔,她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。
那时他说:真正的共耕,不是分几亩田,是让人人觉得这田种得值。
值不值,要看咱们怎么做。苏禾转身面向人群,印绶撞在腰间发出轻响,从今日起,每村选两名共耕代表,水渠怎么修、仓廪怎么管、农技怎么传,都由咱们商量着来。她举起怀里的《共耕图谱》,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,这上面记着各村的田亩数、水利图,还有刘二郎改良镰刀的法子、王秀娘教的育秧歌——往后每月初一,咱们就在这广场对账簿,有账不怕算!
对!